那天以後,我總在尋找黑色的影子,我不相信「影子病」只是夢。
六點的鬧鐘響起,我一如以往地把自己整理好,出門上學。魂魄,卻落在時空的兩端,恍恍惚惚,空空落落。明明經歷過的是那樣真實,如在目前,又是那樣的不可確定。上課時候,人好像稍為能分散心神,但回到教員室,就怎的也無法專注過來。我不斷搜尋,看看可有網民發現灣仔有不明物體出現,又在 Google 輸入「一千零一夜」、「影子病」等關鍵字,祈求能找著相關的新聞。但我除了找到莎赫札德的故事外,就只找到許多無稽的靈異事件,都說遇見沒有身軀的黑色影子跟撞邪無異,是不祥之兆等等。同事們發現我一整天神不守舍,不很正常,通通都沒有過來打擾我。
不止我,連我的貓也很不尋常,到吃糧的定點時候還一直躲在沙發底下不肯出來。後來我翻看家裡的攝錄鏡頭(本來是用來拍貓用的),影片裡,我如喝醉模樣,歪歪斜斜地拖著兩腳走進屋,但我肯定那夜我沒有沾過酒,嘴巴也沒留下酒精氣味。似乎是影子把我扶進屋裡,再悄悄離開了吧!到底他是怎樣知道我的住處,怎樣不被大廈管理員及途人發現的呢?
如此,又過了幾天。我一再想,到底記憶有多少完整真實的成份,又有多少是自行填補的虛構記憶。當然我也會試圖把那晚經歷過的一切在腦袋裡一再複習,但每次重組出來的畫面都有斷裂,這一次跟上一次總有變形與遺漏,有時又不知該如何排序,漸漸地,我也懷疑是不是自己在編造故事。如遺落的部份已經給我自行「腦補」,或「浮織」成多重的片段,我還是想知道,為甚麼我千方百計想要整理出一個合理的說法,不解的情節其實絲毫影響不了誰,到底這種合理性是為要說服誰?
上帝造人,眼睛會自動捕捉光,而我卻在捕風捉影,想來也可笑。我不止一次回到記認的地方,看著孤孤一棵樹立在馬路旁邊。大部份的樹木,葉子是向天生長,吸取陽光;唯獨這樹,葉子向下,眷戀人間。鐵鏽色,氣根垂落,樹幹掛著銀牌,印著「綠化灣仔種植計劃」,還有最後一任港督的名字。夜暗了,餐廳的霓虹燈光映襯大廈的灰色邊線,醉漢拿著半空的酒瓶經過,被食環職員趕退的流浪漢枕著行囊睡覺,樓上的窗戶張著無神的眼睛記錄夜色。許多個晚上過去了,滿路人影,卻未見我記憶中的一片殘影。
王陽明有一個「山中之花」的故事。他與朋友同遊南鎮,山中花開遍,他朋友指著巖中花樹說,花樹在深山自開自落,於我有何關係?王陽明卻說,未見過花,人跟花自然是各自存在,互不相干;但當人看到花,它的顏色就會留下印象,花自然不在心外,花開花寂就與人有關了。是呢,就是這樣,本來我跟影子一無關連,但當一個危夜,我跟影子乍然墜下時雙雙抱住,那就在心底留下了位置,自然也生出一種苦惱。
萬幸的是,極其地想見只是身體的一種化學反應,經過大腦調整,慢慢會恢復正常。後來,我確是可以如常生活,上課下課,忙碌的日常也令我斷絕了胡思亂想。只是,偶然經過修頓球場,我還是會刻意過馬路,在樹底停留。但尋找不代表能尋見,捲土不一定能重來。記憶茫然,原來很真。
看樹多了,漸漸地我眼睛變得靈敏起來。我發現枯枝是無孔不入地伸進城市,以奇形怪狀之姿抓住城市的天靈蓋,吸其精華。但因人們不察覺,自然也沒想到提前準備,及早救亡;到城市垮塌下來,就已經挽救不了。荼薇紅過都變枯枝,血肉之軀永沒法保持。我知。我知。經過政總跟廣場,我知。經過新填海區跟地產承建商,我知。經過百年街道跟百年老鋪,我知。每步走過的街道,汽車駛過的路段,我都彷彿見到燈火通明的辦公室掛滿枯枝敗葉。枯枝伸出玻璃攀到牆身的電子屏幕上,牢牢抓住挨靠的大樓,所有大廈會在金光漸次暗沉的時候,骨牌效應似地垮掉,由一個起點開始,以擴散形式一幢接一幢地傾倒,直到整座城完全地滅沒。這都是「一千零一夜」的後遺。
三月過後,城市持續下起雨來,一下便是連綿的三個月。然後是準備期末考試,六月立法會以四十票贊成、二十票反對、一票棄權,通過高鐵「一地兩檢」條例草案。接著暑假開始,歷時十八年的旺角西洋菜南街「行人專用區」宣佈告終,「大媽舞」、「懷舊金曲夜」遷移到尖東海旁繼續歌舞,易拉架、電訊商、寬頻續約、纖體美容健身檔再無法遍地浪遊。
暑假開始,暑假結束。然後是馬不停蹄,車輪式會議。九月開學,山竹襲港,十號颶風,百樣事務湧來。一眨眼,便來到年底,我沒有再見過他,那個晚上發生的一切,只是遺落在心裡成了個問號,再無法清楚記憶事情的經過跟細節,而被記者揭發的港鐵沙中線紅磡站「月台鋼筋被剪短」事件,雖經多番盤問,真相也一直懸空,沒有答案。
11月,沒有公眾假期,更不用奢望會有紅雨、黑雨、颱風假。中一收生、家長日、校慶、嘉年華等活動像小學生集隊似的一個乖乖地緊接著另一個。每個不懂得自製假期的學生和不會自製假期的盡責老師都叫苦連天,心底那種荒涼感,好比冬日蕭條的山嶺,只有空空的風聲。誰會料到校慶典禮當天,好端端的一個喜慶日子,竟會下起一場暴雨。雨咻咻下著,水如流湧動,嘉賓穿著黑禮服涉水進入校園,學生們頂著黑雨傘排開在迎賓,也真能撐出一個時代的模樣。幸好,校慶後的一天是學校的補假,終能讓我感受到一點生存的快意,可以在工作後到影院看午夜場。
戲剛上映時,已掀起一陣「梵高熱」,不過平常工作天,下課後確是很難有精神看戲,所以我一直拖延了將近半年才去看。電影是由 125 位畫家依據真人演繹的片段,逐一將菲林底片還原成為梵高風格的油畫,再將 65000 幅油畫用電腦特效接合製成。不出所料,整個影院只有我一個觀眾。我暗暗慶幸電影院沒有因為賣不出戲票而取消場次,而我可以像包場一樣享受寧靜的光影時光。
燈滅,螢幕亮起。人完全隱身在黑暗中,跟外邊世界隔絕。蒙馬特小坡路。奧維小鎮。旅館房間。阿尼埃爾餐廳。瓦茲河畔。鏡頭順著梵高的生命足跡來到黃金麥田。金黃波浪起伏的麥田上空,飛著拼命拍打鳥翼的黑鴉,在湧動的畫面中,我竟看見其中粗黑的一筆重疊著一張烏黑的影,黑影正伸手想要捕捉凌亂低飛的黑鳥。雖然我已經許多個月沒見到他,但我還是如靈魂有記認一樣能一眼認出他來。
那是一個危險的姿勢,我想也沒想便跑到螢幕面前,在暗色的烏雲壓下地平線之際,一手拉著黑影,真的給我拉出一片單薄的影來!幸好,這場戲只有我一個觀眾,職員沒有進來巡視,我才不至於太過失態。影子見到我沒顯得太過意外,還冷冷地說黑色的群鴉有著難掩的吸引。
那些聲音沙啞的黑鳥,給阿波羅神奪去語言能力的鳥,聲音並不討好。在許多民族中,烏鴉都被視為不祥物,就是魯迅筆下寫到墳頭上飛離的鳥,也不給人間帶來希望。到底,是甚麼吸引他要伸手捕捉呢?
他跟我在附近一個空座椅坐下,陪我把戲看完。白光透照,一格格菲林片透照出絕美的風景。鬱藍的天空。歪斜的金黃麥田。嫩綠的草徑。旋動的星夜。我看得忘我神迷,又同時莫明地覺得憂傷。電影結尾,電影音樂徐徐響起,梵高憂鬱的臉慢慢轉向觀眾席,我感覺到除了我,單薄的影子也有一絲顫動。
Starry starry night,
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ay.
Look out on a summer's day.
With eyes that know the darkness in my soul.
Shadows on the hills.
Sketch the trees and the daffodils.
Catch the breeze and the winter chills.
In colors on the snowy linen land.
不用太傷感,生命就是這樣子,是這樣簡單的一回事。影子竟舉起手輕柔地拍了拍我的頭安慰著我。
「星空燦爛,但人生竟是這樣地寂寥。」我低下頭,邊走邊說。
人是無法把握生命的境遇,就好像樹上黃葉不免承受風的摧殘,螻蟻不免被踐踏,悄然死去。生命本質就是寂寥,沒有甚麼好說的!
「可是梵高這樣有才,怎忍心見他承受人間蒼白。」我們並排走著,但因為漫無方向,兩個人也漸漸走了岔。
有說他生平只賣出一張畫,叫《紅色葡萄園》,莫論這是真是假,可肯定的是他生時潦倒得可以!但如果你親身看過他的畫,你會感覺到他用筆的勁力,他生命的熱情到今天還在燃燒!
「你去過荷蘭看過他的畫?」我停下腳步,眼睛盡力地在黑夜裡凝望他。
沒有呢,曾經幻想過去很多地方,不過沒有身體其實是無法遠行。而我,又不能活在陽光底下。
「所以也會像梵高覺得孤寂嗎?」
極其孤獨呢!有甚麼比無法割下耳朵來示愛更孤獨的呢!
聽到影子用自己喪掉的身體來開玩笑,我笑不出來,也不知怎麼去安慰。這個時候,屋苑裡已經靜悄無人。外邊馬路,有貨車停泊,工人們忙著把巨大的箱子推到果欄方向去。我們沒往那邊走,細步在屋苑裡的陰黑空地,兜圈走著。
「怎麼那天之後,再見不到你了?」
我不知道你找我呢。
「找了你很多遍了。雖然這麼說很愚蠢,但我的確為你焦慮過。」說到「為你」這兩個字時,我的聲音放得很輕;大概工人開動機車卸貨的聲音,已經把我這點放輕的聲音覆蓋,所以他沒察覺到。
對不起,可能長久以來都是獨來獨往,所以不很習慣交代,也不習慣依附人。準確一點來說,是得了「孤兒病」後,便不習慣依附人事。生病這回事,只能獨自面對,甚麼都幫不來。
我當然記得他說過的「孤兒病」。自從他告訴我以後,我查過許多病理學的書,都查不出這病來自甚麼基因突變或因甚麼遺傳基因缺陷而引致。我記得日光越猛,他身體的能量耗損越快,日光會令他感到強烈的不適,所以在日落前他不可能出現;但沒想到,他是足足七個多月沒有露面,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我看向他,燈光依然無法穿透他的身體。黑色的影子薄薄的,很淺。若是他站在街燈照不到的地方去,便完全隱身在黑夜中,失去形體,無法辨認,如同不存在一樣。
「你家人還在嗎?」我看向四周,見附近並無夜歸人,便找了個花圃坐下來。
孑然一身,不也很好嗎?影子在我面前踢了一下地上的枯葉。
「那麼你家人呢,他們沒有照料你嗎?」
跟這裡許多家庭一樣呀,陸陸續續以再見回以再見。葉子旋了一圈,在空中留下一個美麗的弧線。
「沒有再見面了?」
沒有呢!他們見到我也不可能認出我來了。
「你可以向他們展示自己呀,就像你讓我看見你一樣。」
不容易呢,會難過的。他沉默下來。身體背向我。
「那麼,是不是只要接觸到陽光,你的身體就會燃燒起來,靈魂會灰飛煙滅?」
那又沒這樣誇張。他笑了,回身過來,坐在我旁。看來你應該看了不少僵屍片,太有聯想力了!不用為我擔心,不能見光的生活,我已經很習慣了,雖然我是很想棄去這張黑影。
我靜默下來,再一次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好像說甚麼都不恰當,慢慢地我又想到連續七個月以來的迷惘。
「告訴我啊,那晚你是怎樣送我回家的?」
我肯定你不會想知道的。
「不!告訴我吧!我想知道。」
就像扶醉漢那樣把你送回去。
「你的肩頭可以承受我身體的重量?」
一點點吧!所以沒有把你扶得很穩、很好。
「那麼有沒有給人發現?」
應該沒有吧。
「你是怎麼做到的?」我追問。遠處傳來公路飆車的聲音。一。二。三。引擎轟鳴,三車追逐,高速電音疾馳空中。
你真是想知道?
我點點頭,又再點頭。
當有人經過,我就隱匿在黑暗裡。沒我扶著,你便醉漢似的倒地了。人們離開後我再將你扶正,幾乎用抱的方式把你拉起,讓你拖著腿走一段。那晚很不幸,雖是深夜,路上還是遇到不少人。不過你可放心,我沒有讓你倒在坑渠蓋或石屎地上,我給你選了比較好處理的硬磚地。
天啊!難怪那天我起來臉擦損了,手腳有傷,傷口還夾著沙石。我以為是墜下時撞到水管弄損的,原來不,是我像撻沙魚一樣撻在地上。死傢伙,我真想一拳揮向他!但我終究還是把怒氣吞下,沉住氣問:「那,你怎麼知道我的住址?」
翻開你的袋,看到你未繳交的稅單。也知道你的名字——黎津。悅耳動聽,很配合你。
天啊!是甚麼撩人的說話呀,一啖沙糖一啖屎,我真想揮拳向他再把他的脷根勾出來!但這個人真是絕頂奇怪,完全沒有接收到我的惱怒,也不發現我厲著眼睛瞪著他,竟跟我介紹起自己來。
我叫陳說。我們的名字都是單字,很難得的巧合。只有單字的名字,唸起來時聲音特別響亮的!
我沒有回應他,他卻把手伸出來再說:我是陳說。
我看著他的單薄的手,滿街燈影,在昏黃的光線下,只能勾勒出手的形狀,無法看見皮膚,更遑論他的掌紋跟生命線。
他以為我又在研究他,忽問:怎麼呀?又覺得我很奇怪?
「確是天下間最古怪的人了!」我把手伸出來,握了他一下。
古怪得不能稱為人,是怪物對嗎?
「是呀!怪物,古怪之物!」
那就是如果有人喜歡我,就是有戀物癖了,對吧!
我感覺到他對自己的幽默感好像很滿意。如果能看到他的表情,他的嘴巴肯定是掛上一個弧度。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
「為甚麼要帶我看『一千零一夜』?」
你真的想知道?這是他第二次反問我相同的問題。
「嗯。」我表示我想知道。
因為你是唯一看得到我的人,而你見了我也不覺得驚怕,我想你應該會想看吧。
「你怎麼覺得我會想看呢?」
人不是對未來的事都很感興趣的嗎?
「你的意思是我看到的是末日的世界?」
又不可以這樣理解,它不可能完全等同20年、50年或70年後的世界,但那確是萬物的終局。
「萬物的終局?」
嗯。沒有任何事物會永遠長存。可以肯定,我們的身體、處身的地方乃至於給予人類光明的太陽都不會永久存在。萬事萬物都無法擺脫消失、滅絕的命運,就像佛家語說的「成住壞空」的定律。但記憶不一樣,只要有過重要的結連,記憶會一直保存。既是保存了,就不會消失了。
「你意思是我在極盛中看見衰頹,在未來中看到過去?各樣事物終必消失、死亡,只有記憶的畫面會一直保存?」
是呢。有了結連,就不容易被遺忘、消失、枯毀和驅散。
「但記憶明明會褪色的,就像我,明明經歷過『一千零一夜』,也經歷過從高處墜下的驚險,但我卻記不起細節,有些地方是空白了一樣。」
事景會淡忘,但感覺會留在身體裡。感覺,比記憶牢固得多。以傷與傷、以缺失與缺失深深結合,人與人之間自然會重拾連結。陰影與記憶是一體的,當人還在言說時,影子便是無處不在了。
無處不在。聽起來,像是世界有很多懸浮的幽靈,等待被記憶召喚。幽靈與幽靈是連結的,幽靈與現實世界又是重疊的,活人是跟幽靈共存。可恨是我當時沒有智慧消化及理解他的話,不知道為甚麼他會談到遺忘、消失及枯散,只覺得他說的話模糊而隱晦。如果我當時知道「一千零一夜」已經啟動,如果我知道日子在秘密倒數,或許我能辨識早該認得的人與事,不致令往後日子哽咽無言。
我發著愣,抬眼看向遠方,像出了神一樣。夜已深黑,天空漆黑無雲,路上樹影成蔭,落葉隨風兜盪,他等不到一種被懂得和理解的回應。寂寞深處,那時的他肯定不知道自己將往何處。忽爾,他雙腳落地,拋下「走吧」這兩個字。
話音剛下,他已快步走在燈影重重的路上。
Starry Starry Night.
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ay.
那時的我並不知道路徑會累積情感,還以為城市的瀝青路硬邦邦的無可形塑。後來跟他走了許多的路以後,方知道步徑會交織出故事和回憶,也是陳說口中說的重要結連。許多日子以後,每當我看著穹蒼,點點星光都教我回憶起跟陳說那段詩畫一樣的日子。日子不很長,但在心裡一直有旋動的星夜,那向日葵,還在黑暗的盡處盛放,一直沒有枯毀。



哈哈,笑死了,謝謝你告訴我當年的少年心事。就是這樣子了,寫作的狀態也像沿著長街,跟著喜歡的人的步子,暗暗地觀察她,窺看她,忘掉了時間,著迷了。也不會計較花上的時間,走過的路有多遠,總的就是這樣地喜歡。
暑假之後的第二年我和她不再是同班同學了。她轉了去A班; 我就去了F班。當時有不少人話A班和C班是精英班, 起初我不以為然,後來我都半信半疑, 所以學習上都開始用功起來。
我在那一年的時間全放在做功課, 補習, 去街場打籃球, 和放學後在圖書館做當值員。她屋企附近有個露天休憩滾軸溜冰/籃球場, 我經常「長駐」在果度「打街埸」, 有時她在入口旁邊令一條小徑獨自行過或拖着細佬/細妹急急腳回家。我見到的時候心裡暗忖為甚麼她總是「滾水淥腳」一樣, 難道她父母管教方面好嚴厲, 遲一分鐘到門口都會破口大駡? 可惜當時的我比而家更害羞,沒有勇氣主動去跟她聊天, 不過我睇得出她是一個有責任心和愛惜細佬妹的人。比起外表, 我反而更看重人品和內在美多D。
我不太記得是開學之後邊月邊日了。有一日我開始對班上一位短頭髮, 戴眼鏡, 面圓圓, 皮膚黑黑的女同學有好感。(那個我跟到氣咳才見到側面的女同學同佢都是一樣, 除了生得比她高, 長頭髮, 皮膚白白。) 為了方便記得, 長髮果個叫阿文; 短髮果個叫阿藍 (雖然同名, 但唔係劉以鬯的短篇<大眼妹和大眼妹>裡面果個阿藍。)阿藍讀書幾叻, 她果個學年全班考第一,為人健談開朗又隨和, 連我呢個沉默寡言的「木頭人」都受她影響多講幾句話。有次同班內一個男同學暗示自己喜歡阿藍, 之後一傳十, 十傳百, 不足三日全班都知, 當然她都知。起初大家在我同她面前有意無意講起都無乜野ge,後來有個同學改口叫她做「蘇太」,這個花名令她真的感到生氣, 亦都令她在科學實驗室上課前,眾目睽睽之下請我食了人生第一個「檸檬」。沒得怪人的, 要怪就怪自己衰口疏誤信人。
暑假過後第三個學年我入了C班, 但我只是讀了4個月便出國留學了。第一日上課我隨便坐在一個可以望到門口的座位,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那些像魚群一樣在走廊外面進來的同學。有幾個是我自小學便認識的; 有不少是從未見過但後來可以成為「老Best」的; 有半數以上是以前同班的-阿文和阿藍是其中之一。嘩! 果下自己真是嚇了一跳。到班主任編排大家固定座位的時候, 阿文坐在我後面, 阿藍坐在阿文左邊,真是好彩唔係安排坐我左右兩邊, 不然我會懷疑她是否「整蠱」我定係是想我明白「齊人之福不易享」的意思。(我班主任以前都是中文老師, 那時我們背默兩首用字幾深的唐詩, 哪兩首我忘了, 只記得自己不合格要罸在「留堂室」默到對為止,有個老Best同學來「探我監」, 仲教我不要死記硬背,要先了解詩句的意思才容易記到。雖然她相當嚴厲, 但她在我離開校園前幾日在教員室外送了一本簽名留言的成語字典給我。)
自從離開母校之後我再沒有見過阿文和阿藍了, 但我每次回來香港都會去那條通往她住處的大街閒逛回憶一下,而她們留下給我的只有數張大家有份在內的班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