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出現是在一個盈月晚上。
那天月亮是一個完美的,農曆十六的月比農曆十五的月還要圓,似是意味著圓滿總是在略有偏差的時候方會出現,一如那晚上跟他初見。
那夜我很晚才離開學校,那時我還是一個中學教師,喜歡教學,但討厭一切教學以外的行政工作。沒完沒了的會議、檢討會、計劃書、教學評估、查簿、觀課、考績報告,單單想起來也覺得繁重乏味。那時日子總是匆匆忙忙地過,九月開學,忽爾就溜到三月。三月,是極其可怕的月份,沒有公眾假期可盼,農曆新年注滿的能量早早給耗盡,怎麼睡覺和休息都覺得不夠,人很容易生病。若將當時的人生放在天秤上稱,一邊是於世有益,一邊是於世有損,也不知道到底自己的人生哪邊會重一些。老實說,如今的教育工作實在是制度衍生出來的畸形產物,在不斷操練、勞動、監控品質以外,確實想不起自己做過甚麼春風化雨的事來。
由初職到離職,超過十六年的時光我都在同一所學校任教,從來沒有轉校的打算,我還以為我會在那裡一直勞動、消耗,直至退休那天。怎會想過一天會忽然退場。學校附近的石路、街景,連同走斜坡時腳跟要提起的幅度,身體都有了記憶,會知道走到哪一級石階要把腳提起些,走到哪個轉角處要避開水氹。沿路途經的石砌教堂,經過年月,都成老朋友了。
從學校的斜道往電車路方向走,經過舊石梯、陳年水管、老榕樹,就會走到春園街。每看到路牌印著「Spring Garden Lane」,都會覺得這城市實在懶於探尋身世。若探尋歷史,定會知道春園街的「Spring」 不作「春天」解,而是指「泉水」,而「Lane」也不等同「街道」,而是「巷里」之意,因為「表錯情、會錯意」才會把 Spring Garden 翻譯成「春園」。如這個城市能認真地追本溯源,把 Spring Garden Lane 譯成「泉園里」,相信會更加貼切妥當。但想來,在這城求全圓(或泉源)也太貪心,「表錯情、會錯意」的事又豈止這一樁?單是經過街巷,看到一號候選人參選特首選舉的宣傳橫額,也知道結果肯定是一場春夢。
Horse Sense,基本常識在這城已經變得匱乏。劇情大暴走的事天天上演,從不缺席。來到晚上,春園街上演的就是一首〈飲馬長城窟行〉。馬會投注站外蹲著「長跪讀素書」的大叔,麻將耍樂的招牌燈光,等著各路英雄「入門各自媚」。在征戰沙場前還得先祭五臟廟,兩邊茶餐廳不忘「上言加餐飯」,而在城市如同淪落人的我,「忽覺在他鄉」之感又怎會陌生?
回想過來,人與人相遇的機緣是很難確定它是怎樣發生。如果那晚我不走那條路而是直接到地鐵站去,如果我在黃昏時能避過家長電話早點離校,如果我答應同事的邀約吃了晚飯再回家,那是否意味我和他就不會遇上?到現在我還清楚記得,當我經過大塊霓虹燈餐廳時,抬頭就在樹葉紛雜的樹椏上見到坐著的影子。
在光影重重的城市中見到影子當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我在樹枝與樹枝之間見到一張沒有軀體的黑色影子。雖然文科出身的我早已習慣被人笑話是科學智障,但我多少也知道光只會在遇到不透明體時才會產生影子。所以當我看到一張單薄的影子坐在樹椏上時,那一刻我確是驚嚇得說不出話來。
影子隱沒在黑夜中如同葉子隱沒在樹林中,是不容易被發現的,所以我抬頭看到他,也意味著事情注定要在那時候發生。他應該從來沒打算會被我這個不速之客看見,因為對影子來說最安全莫過於隱身在漆黑之中。但世界就是這樣奇怪,許多事情的發生都無法解釋,一如誰會知道為甚麼健康的鯨魚會游進香港的水域,然後會死於非命?誰會知道珍寶海鮮舫在香港仔避風塘四十五年,怎麼一離港就在南海沉沒?一個沒有軀體徒有黑影的影子人,在一個光害處處的城市裡,危坐樹上遠看著城市夜色,確是一件很詭異且無法被解釋的事情。
不過,當我再深入地想,影子即使在夜裡出沒,隱藏在一片黑暗之中,也不能因此斷言這是不可能被理解的事。作為影子,他也有作為主體的意志,如同正常人一樣有追逐光的心願,或是有被人看見的需要。正因如此,他終究還是願意讓我看見。
他坐在椏枝上,像沉思者一樣身體向前傾、右手托著下巴。不過他的身影卻不是青銅雕塑那樣沉重,相反,十分輕盈單薄,讓我聯想到 Neverland 的小飛俠的影子。小飛俠在逃跑時丟失了自己的影,慌張惶恐,會不會他也是一張被丟失的影子?但隨即我又想,如果他是 Peter Schlemihl的影子 ,那他就是被賣給惡魔的可憐的影子了。無論是小飛俠的影子還是 Peter Schlemihl 的影子,都是可憐之物,不可能沒有被落下的感覺。
我雖然同情他,但不敢走前一步,我生怕自己一旦接觸他便意味著生命來到終結。誰能排除我面前的影子人,不是來自陰曹地府的死亡使者,告知我生命已到盡頭,只讓我回眸一眼、做一件未了之事便把我帶到冥府去?但很快,我便抹掉腦袋裡所有可怕的想法,我非但沒有害怕眼前的一張影子,甚至竟留意起他來。
眼前的影子,似乎不因我的出現而覺得驚擾,我發現他的影好像變得越來越淺,顫顫地,哼著似斷未斷的哀音。他的歌聲給嘈雜的汽車聲截得碎裂,我聽不出他哼的是甚麼,只覺旋律有點熟悉,不太陌生。他的聲音跟他的影一樣單薄,沉下去,再沉下去。不知怎的,我竟覺得他唱的是一首斷腸人的末日歌。
他順著氣根從樹梢躍下,站到我跟前。他整個人確是沒有臉孔沒有眼睛,並不是套著一件從頭到腳密封的衣服,他真是一張不折不扣的黑色影子。我雖看不見他的臉孔,但也能感覺到他不太高,我的身高大概在他眉骨的位置。後來我每次回憶起他飛落在我跟前的畫面,都一再教我肯定我所以能丈量到他的身高,那是他願意讓我靠近的意思。當然這一切在若干年後的今日,已無法追問當時他的想法,更遑論那時那刻他首次見我的心情。
你這樣看我幹麼?
原來影子會開口說話。
他說話的語氣反映他帶有某種乖僻的性情,不討好,不易親近。
「為甚麼我不能這樣看你?」
你覺得我很奇怪嗎?世界奇怪荒誕的事遠比你想像的多很多!
「即或這個世界奇怪荒誕的事很多,也不能否定你不是一種很奇怪的存在狀態呀!」我反擊道。
不要打量我,不要以為自己有多聰明。遇見我,只是代表你是個運氣很差的人。
「嗯,也是呢。真是運氣太差了,本來工作就不很如意。」
也是有限度的吧!他以不屑的口吻回我。
「當社畜的滋味你怎麼懂!太苦了!」
我說的苦是日日夜夜受折磨,是無可言說的,不是下了班、辭了職就能解決。
「嗯,明白。你知道 Wendy’s 嗎?」我沒好氣跟他爭持下去。
甚麼 Wendy?
「那個束著辮的女孩。」
你意思是繞過倫敦大笨鐘飛往 Neverland 的那個女孩?
「不!不是《小飛俠》的角色,是臉孔長雀斑的那個紅色女孩。」
你問這些有甚麼關係?
「沒甚麼關係,只是看到對面的 Five Guys 想到而已。我記得 Wendy’s 的煙肉漢堡很好吃,比 Five Guys 便宜又好吃得多。」
你這個人真奇怪!
「你也很奇怪呀!」
他知道我在打量著他,又再嚴正地警告我說:別這麼看我!
「怎麼不可以?誰叫你這樣站在我面前!」
你… … 總之別再看我!他的影子在說話時又淡了一分。
「好奇怪呢!你的影子好像會掉色,說話時像開了水的墨淺了一分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以狼狽的語氣說。你,不要再研究我!
「你不會是 Peter Schlemihl 的影子吧!主人為了用不盡的金子,把你賣給惡魔了?」
這次他對我的說話沒有任何反應。又可能,他已經板著臉在回應我,只是我無法分辨。總之,我們就在一個沉默的時刻裡停了下來,就像看 Netflix 電影時在一個不適當的時候錯按了暫停鍵一樣。嘈雜的汽車聲又在不遠處滑過。
「對不起。我的意思是我覺得很困惑,同時想知道你是怎麼了。希望你沒有覺得被冒犯。」我雖然在跟他道歉,但其實跟自言自語無異。
時間又再靜謐。他沒有轉身走掉,似乎沒有全然拒絕我那笨拙的言辭。電車在我們身後咿呀駛過,當電車從轉彎處完全消失後,他竟放下之前的敵意,以某種陳說心事的語氣跟我說話。
或許你不知道世間有一種罕有病叫「影子病」,在日光照耀的時候我不能出現。我不能接觸日光,準確來說是對紫外光敏感,日光會傷害我的皮膚和眼睛,會破壞我的免疫系統和中樞神經。我試過因照到日頭而頭痛欲裂。俗語說的『見光死』,就是這害光症。
原來在這城市裡,還真有不能見光的人。對於他的說法,我當然感到意外,我以為只有在照 CT 或超聲波時,在器官裡發現不尋常的黑影才是身體出問題的危險警告,沒想到「影子病」也是身體變異的一種罕有病。但教我更希奇的是,他竟會把這點私密的事情告訴我這個陌生人,只能說,那一晚所有事情都出現了偏差——月亮比農曆十五的月圓,霓虹的燈影比原來的顏色暗了一度,電車轉彎時重心偏離了一分。眼前落寞的一張黑影,沒了身體,彷彿快要在黑夜中消融,一切都是當下的我無法弄明白的。
街燈打在樹冠上,散發一種朦朧的薰染的色調,澄黃的月光在頭頂高掛,我與他之間彷彿悄悄開出了一道光之縫。
月光雖然也有紫外線,但不會把人曬傷。月光是太陽光的反射,紫外線經月球反射再穿過大氣層照到地球來,那時已經變得很弱,不會傷害到我,所以晩間我是可以出來活動,雖然還得忍受著身體的苦痛。
「我小時候曾經有一段時間免疫系統失調,全身長了濕疹。在回南天時濕度一百的時候極其難受,所以我知道生病有多令人氣餒的。很抱歉,竟然有一種奇怪的病在你身上發生。」
我一邊說話,他一邊向前走了幾步。我一直盯著他的黑影,他直立著,沒有厚度和重量,沒有因光的角度改變而變大或變小,變寬闊或變得細長。他身後沒有燕尾,也沒有用樹葉造的衣服,沒有戴上連著葉子的帽。他的身影很單薄,其實真的可以像小飛俠的影子給捲起來收在衣櫥裡。不過,我不是那些有奇怪癖好的收藏家,也沒有打算販賣他賺取無盡的金子,我只是留心看著他的黑影,想著沙米索(Adelbert von Chamisso)的奇妙故事。
他知道我又在研究著他,這次他沒有防備,還刻意轉了個圈,提起左腳和右腳的腳跟讓我細看。他的動作很敏捷,如同跳踢躂舞一樣。街燈的光線打在他的影子上,地上有一張薄得近乎透明的黑影跟他的腳跟縫合,他確是一種以不存在的形相存在這個客觀的物理世界上。
「很不可思議呢!」我指著他的影子身體說。
的確是很難理解的。
「是呢。像只會出現在魔幻小說的情節裡,像《除夕冒險夜》[1]、《施萊米爾的奇妙故事》[2]。」
現實發生的有時比小說更離奇。
「的確是這樣。看來,我也不是太倒霉啊,這樣難遇上的事都給我遇見。如果我剛才經過馬會,進去買六合彩,說不定也會中頭獎呢!」
他沉下來。慢慢吐出一句。
既然給你看見了,要不要跟我去看更離奇的事?
「還有更離奇的事嗎?一夜之間中彩兩次,我會不會心臟承受不來猝死的?」
你自己決定吧!這次換他沒好氣地說下去。
「那你先告訴我去看甚麼,我再想想。總不能毫不防備就跟一個陌生影子走的吧!」
是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一千零一夜》?你的意思是那個阿拉伯故事?」
不是阿拉伯故事。
「《一千零一夜》不就是《天方夜譚》嗎?Scheherazade 用講故事的方式來續命,一直講了一千零一夜,延長活命的時間。」
現實才不會因為會講故事而可以續命呢!與其說故事有力量,不如說那只是寫故事的人在自我催眠。實情是,說故事的人每夜都要面臨死亡的威脅!
他說話時帶著幾分嚴肅和憂傷,對當時的我來說不知怎的竟有種吸引力。我自己也不清楚那種吸引力是怎樣構成,總的就是有一股神奇力量攫住了我,令我想要知道更多,就像打開一本未看過的書,好想把自己全然浸沒下去,想要發現更多別人不知道的事情一樣。
我感覺到自己應該在許久以前就要遇上他,只是因為時機未到而未遇上而已;如今遇到了,怎的都是一件不能錯過的事,順著命運奇妙的安排,循著那方向走也未必是一件壞事啊!於是我放下防衛意識,決定跟他去看「一千零一夜」,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自己有點神化,太過不可思議。
就這樣,我跟在他身後,他走在前頭,我們中間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過了馬路,回到喧囂的街道,夜色在我們身邊如水流過,他似乎對每條大街窄巷都很熟悉,邁著急促的步伐迭步不停,我則三步併成兩步地跟在後面,生怕追不上他。
私家車在十字路口疾駛而去,車尾留下光亮的燈影。我們穿過紅橙、綠影、水煙、人群,經過許多帆布鋪張的地方,繞過圍起的工地,轉彎走到一條濕轆轆的後街。眼前是一幢超過五十年樓齡、牆身長了很多霉菌的唐樓。很快,他便靈巧地滑進鐵閘裡,給我開了門鎖,打開閘門,一個勁兒地沿著樓梯爬上去。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梯級,我只感到圈繞得越多,我的氣喘聲便越來越大。但影子沒有停下腳步,走路時連聲音也沒有,我抬頭已不見他的身影。我趕緊追上他的步伐,握著那油漆如魚鱗脫落的扶手往上爬,不忙邊走邊看著兩邊牆身的塗鴉,上面寫著:「人生不過是行走的影子」。
走到天台,在魚骨形的天線前,影子他已危坐天台的邊緣,呆看黑夜。對面大樓的燈飾一如兔子眼睛的紅。我走到他旁邊,彎著腰喘氣,向下看,方知自己原來爬了這麼高,在高處也真令人有點畏懼。我後退一步,緊拉衣領,但影子卻一直凝視著地面,如同直看著沉落在大海之下的深黑石頭,一動不動。
從高處看,腳下的電車軌道幾近隱沒,各式光影鋪成一張金黃細網。沒多久,他從天台的盆栽撿起一塊乾枯的葉,把葉放在手心呵一口暖氣,再用手覆在我的眼睛上。忽爾我感覺到腳下的大樓不斷增生,鋼筋、水泥、掛在大廈外牆的水管,像樹林的攀爬植物為了接觸陽光而爭相伸到更高的地方去。我看著天台許多冷氣機槽、蔓生的魚骨天線,還有接收訊號的衛星鑊一一飛落。我連忙蹲下來抓住石屎牆身的鐵梯,急地呼喊。
大廈不斷升高,增生,如變形金鋼一樣分解又密合,攀升到快能捕捉到月光的高度時,我終於停止叫喊,那是一個令人無所適從的高度。我握著扶梯,兩腳僵在半空,看著腳下的城,「一千零一夜」就在我眼前以五倍速度播放。比肩接踵的人龍,時而分道,時而匯合,水樣的長街向四面鋪張,黑壓壓的頭密集地走著,像烏黑的水流滔滔流過。遠處有煙火,近處有紅光,不時有救護車駛過,有喧鬧聲傳出,有爆破聲,還有紛錯的人聲。然後我腳下整座城在眼前忽爾坍塌,黑色的河道瞬間滅沒,地大幅下沉,城頓成廢墟像繁華已盡一樣。
屎石地隨著城的滅沒也震動起來,整座樓以腐爛之物崩壞的速度急地倒塌、瓦解、沉降。我大驚,感覺到自己也要從高樓墜下。當正要伸手想抓住影子求救時,他一把將我抱住。我倆一同從高空墮下,他兩腳像綢子在飛,而我卻是重石投湖似的垂直下墜,直墮到深不見底的黑坑裡去。
我感覺到極大的離心力,心像是要跳了出來一樣,整個身體抽搐了一下。腳伸直,驚醒,冒了一身冷汗。我發現我正在自己的床上,衣服有石屎的碎塊,抓住被鋪的手有擦損的傷痕,臉孔也有些微創痛。手機在旁,顯示的時間是5時55分,距離如常響鬧還有五分鐘,時間從偏離的軌道回到正常。
我驚惶地看著窗外漆黑的天,完全想不起自己是怎樣回到家裡,爬到床上。我努力回想著夜裡發生的一切,但始終無法想到一絲線索,我只記得墜落時可怕的離心力,和那把我抱住的黑色影子。
天空漸漸微明,「一千零一夜」竟是如此的驚惶。我甚麼都想不起來,只有猛地跳動著心證明我還活著。
[1] 《除夕夜冒險》乃德國德國浪漫主義作家霍夫曼 Ernst Theodor Wilhelm Hoffmann的奇幻故事。
[2] 《施萊米爾的奇妙故事》即Chamisso, A.v., Peter Schlemihls wundersame Geschichte, Reclam, 1967.



同之前的七章比較,我個人特別鐘意這一章, 尤其是中段個「影子」角色和我的對話, 加上虛實交接的情節, 在讀下去的時候有種耳目一新的感覺。
反而讀開頭六, 七段我會不其然地想起《秋鯨擱淺》裡面的游敏兒, 當時我想她是否好像《尋秦記》的項少龍一樣穿越時空, 以「字療師」的身份來到了《洞心》呢?
在讀的過程我有一些疑問:
1. <影子病>在某些方面是不是受日本漫畫《夏日時光》影響呢?
2.「影子」這個角色的出現同羚鈺會否有相連的地方?
3.「影子」是不是「我」的心魔或是「我」令一個分身? 它的出現和作用是不是要引出「我」內心心處最難以面對的傷痛經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