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走過的必留下人間記認,連影兒也在夢裡留痕。是呢,夢見你,你以完好的身軀,健步的姿態,淺淺地來到我跟前。淺淺。為甚麼是淺淺而不是其他,是因為歲月清淺還是記憶只剩殘餘,我無法細細釐清。我絮絮地說著話,不敢接上你眼睛,事實上,我確是從未見過你眼睛,不知你瞳孔裡我的身影是深是淺,我的臉是白晢還是嫣紅,是個傻瓜模樣還是羞怯像初見情郎。當早晨還未睜開眼睛,長夜還在街燈下釋放事物的影兒,在夢裡,我們見了幾遍,又在幾生幾世裡流連。
如果這不是夢的全部意義,夢還有甚麼值得捕捉的呢?綠化樹。蓄水池。高架橋。廢棄地盤。你帶我尋找幽暗路徑。當日街月街星街三光相連,你說黑夜的影子也會因並行發亮。你說起第一間發電廠誕生的故事,你說它為中環五十支電街燈供電,當人們見到燈泡在黑夜亮起,幸福感便油然而生,遙想到人生在世最美好的事情。我問這跟並行發亮有甚麼關係,你說人根本不可能得到最美好的東西,充其量只能獲得第二的好。那時我並不知道這話真正的意思,只仰望著你總可以無礙地運用比喻把事物的本質言說成詩,猶如五十支電街燈漸次亮起金光一樣的夢幻。
我們走一條街,就編織出一種說故事的心法。(Think while walking, walk while thinking.)你教我,故事是步履,須一步一步累積,不走不動便無故事。如今,故事仍是我唯一能握住的虛構密事,你說過的心法絕技早在我腦袋裡複習了千萬遍。情感濃稠,壓抑心頭。如果最高的武學境界是渾然忘記招式技法,那麼在思念的世界裡,我應該是個絕世高手,可以達到無招式、悟空無、得意無象的境界。那些夢境,在意不在形,換了場景換了時間即或說著別國的方言,周匝千遍都是思念。
化心為形,皮相剝開,我跟你就有了符號、連絡。但夢醒時份,我還是那個無法承受痛楚的人。我始終記著我們走路之姿,肉眼無法測量那微乎其微的靠向,往往返返,直至敲到你掌心,貼緊你肩膀,你心臟跳動的邊旁。我們邊走邊談,在天橋蹓躂,在車站逗留。那時路不是為了移動和過活存在,乃是心音軌跡,街道的名字像極了愛情。我們的故事發生在每次上弦月、下弦月、新月跟滿月出現的夜晚,由此「夜常」故事也給我喚作「月常」故事。那時候,我們不是人群,不是別人,我們叫彼此做「我地」,「我地」有我地的記認,「我地」一起走過我城我地說著「我地」的故事。
睜開眼,又是一個深宵。呆看黑夜,你終究不再回來。那天我跟羚鈺說,心裡想到甚麼,天空就是一塊大螢幕,會把人心裡想要的畫面投映其上。是呢,我地的記憶都成幻燈片,無以被聲張了。曾經閃爍的光亮,已是非常珍貴的擁有,珍貴得要擁抱也須要迎難而上的意志。大雨滂沱,我回去那記認的地方看過,風怎麼吹,樹枝就怎麼倒。我們的記念樹又再蒼白了些,掛著晶瑩的水光,一樹枝椏好比靈魂單薄,消衰、乾枯、斷折。你說城裡總要有一棵能記認的樹才算有根,人呀人,離離合合,散散聚聚,總得有記認的方向方可寄託夢兒。但亂離人呀亂離人,人間風雨飄搖,當我們能消化那些飽受雨水的日子時,很多事已經事過境遷,返魂乏術了。
如如不動,是凝視苦穴的法則。因此更要撐好傘,紮緊根,安住心。
你曾叫我回想未經世事的年紀,不知人生疾苦的時候是甚麼樣子。我說是搧著竹扇度著每天,嫌日頭太熱,時日太長,穿著過大的拖鞋卻能悠悠地想像未來。隨年歲增長,方發現人不用去找苦,苦會自動找上門,就在猝不及防的時候,就在我們無力掌握的地方。如苦是致道的法則,人必須經歷苦方能煉淨靈魂,從這角度看來,苦也並非全然難以承受。是這樣嗎?至少,人們知道自己走在致道的路上,而非飄浮於生死之流。可以這樣理解嗎?
你教我,要戰勝苦,先要瞪視眼前的幽暗,是那微弱得幾乎無光可照耀的坑洞。幽暗有時,光亮有時,殺戮有時,醫治有時,故事展開也有時。一份 DHL 速遞郵件,苦穴的洞口在此打開,時間變得安靜、緩長。沙漏時刻,逆時在轉,一張空空落落的臉容在牛皮紙上浮現,是羚鈺的樣子。晃盪著,搖撼著,一層一層往苦穴裡爬,那是「字療舍」開業以來我讀過最哀矜的故事。
Hunter 獵人
男人端著獵槍越過山林,他的道路不受禁止。
因為男人被冠稱為萬物之靈,為上帝所造,善用工具,掌握語言。
凡生命都為他所得,單憑臂膀,萬物都能攫奪得到。
男人喜歡展示獸皮、完整麋鹿、山羌頭骨、獸牙,各類走獸的屍身殘骸他都擁有了,只欠太彼亞魯閣族的靈鳥。
靈鳥身形嬌小,長著湖水藍的背翼,尾巴的七色羽毛下垂,猶如女媧補天時遺落的七彩煉石。牠的聲音比一般雀鳥清脆響亮,引喉輕唱,就能唱出靈歌,創造祥和世界。
靈鳥長年在溪流生活,對山林事情瞭如指掌。
但一次,只一次,牠展翅飛翔,俯瞰山林幽景時,聽到清脆嘹亮的聲音。
靈鳥以為,那是山林雛鳥發出的聲音,於是順著聲源飛去。
穿越綠林,靈鳥在空中看見男人踏在長滿苔蘚的路上。他吹著口哨,口哨聲從叢林裡傳開,升到某個音階又變換了節奏,再度吸引靈鳥的注視。
就在關鍵時候,一束陽光恰好穿過雲層透射下來。隨著雲朵變化,陽光在大理石上移動,使得男人腳下平平無奇的苔鮮路成為一個光亮舞池。男人吹著口哨,靈鳥在空中拍翼低飛。男人發現靈鳥的蹤影,看到牠腹下一團白毛,再用口哨發出一聲極其俏皮的鳴聲。
靈鳥飛近觀察,男人繼續踏著他的苔蘚路,每步撒下紅果實。
靈鳥放下戒備,站在枝頭側頭察看。男人從口袋裡取出短刀,把紅果實糅成果醬塗抹在刀刃上。男人深知道捕鳥能攫獲的滿足感不能與捕殺野獸相比,但見靈鳥身上長著湖水藍的羽毛,長長尾巴如同女子垂落的側髮,就想,百獸他都捕獵過了,只欠靈鳥,他不能沒有。
男人提起短刀,吸引靈鳥啄食稀爛的紅果醬。
看準時機,男人伸手捉住靈鳥的脖子,靈鳥拍翼掙扎終究逃脫不了。
男人把靈鳥帶到家裡,那是他的屠房,他的犯罪博物館。牆身掛著的屍身全是他狩獵得來的戰利品。從前他引以為傲的都是巨獸的骸骨,只靈鳥,是活著會歌唱的靈動生命。因為顧惜,他特意從城裡買來油漆,粗糙地髦了一幅綠牆,讓靈鳥相信牠仍然留在山林,只要靈鳥願意被豢養,那牠自然是一無所缺了。
但男人看著,還是覺得有所欠缺,又在綠牆四周架起許多從林裡斧砍下來的樹木,把家居佈置成綠林模樣。
男人看著一切他手造的,終於覺得稱心滿意。男人想,他一定是山林君王,王對生死福禍有絕對操控權。他命有就有,命立就立,甚麼生命能得自由就能得自由。為了滿足作王的優越感,他讓靈鳥在屋裡飛,他要看見靈鳥飛,在他一早布置好的綠林裡飛。
靈鳥看著四面綠牆,以為只要穿過去就可以回到叢林。
可每次,牠振翅飛翔卻換來撞擊的聲音。
牠一連試了千次百次,獵人即使知道靈鳥沒有飛出去的可能,但也怕牠這樣撞牆終有天會一命嗚呼。於是獵人在鹿頭標本下舉起剪刀,將靈鳥湖水藍的背翼揮刀剪去。背翼從此占據了鹿頭標本的位置。
從此,靈鳥不再歌唱,也不飛翔。
不唱歌又不會高飛的鳥跟牆壁上的屍身無異。
靈鳥不再具有靈力,甚至,不再配稱為靈動的生命。
靈鳥斷定自己永遠跟山林告別,再看不到太陽東升、繁星閃動,感覺不到季節更迭、色彩變換。只有那些每隔一段時間從機器傳來的溪流聲,會教牠憶起一段消失已久的自由時光。那是在山嶺、平原、幽谷歌唱的歲月。
靈鳥越想,越覺得可怕。
牠看著壁爐的火,多渴望朝火堆衝過去,好讓自己死時不留下灰燼不留下屍骸,要徹徹底底的跟人類了無關係。
然而,靈鳥因為上帝創造時編寫的基因,動物的求生欲望高於追求自由的意志。所以靈鳥終究還是活著,只是偶爾聽到烏鴉低飛時發出的嘲笑聲,又會想到這一切是咎由自取的,又再用頭敲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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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山林的氣溫急地驟降。
風雲色變,赤色的月亮潛藏在厚雲後面,不懷好意地笑。
男人從外邊吹著口哨回來,又再忙碌著。夜越來越深,雨已經按捺不住重重地落下。男人走近壁爐點起了油燈,把咕咕倒下的靈鳥放到新破開的木頭上。壁爐的火燒得劈啪作響,世界想必又回復光亮舒暢。
當我漸漸熟習故事的語調時,它就這樣斷了。在一處沒預料到的地方,斷了,畫了句號。陳說說過,任何場景和情節所以被篩選記錄,都跟記憶和情感有關。牛皮紙上這個「獵人」故事,自然是羚鈺翻開記憶的傷口,也是她獨有的記認。她向 Spectres 發願,以內在某種感應給自己畫下的一幅心象畫。我驚訝於她的「早慧」,也驚訝於她執拗地刑罰自己甚至意圖處死自己的想法。
斷離難,還是故作無事地生活難,實在不可能輕易給出答案。生活上,我們也許也太習慣透過扮演某種角色讓自己存在,可是在扮演過程中卻處處遺落真正的自己。因著許多妥協,或伴隨身份而來的道德和責任,我們習慣無條件地接受另一半給予的條件和規限,以致喪失自我的聲音,情感關係也更見荒涼。不容否定的是,世上確有很多關係是彼此締結卻令人苦不堪言,也有許多情感關係是純粹快樂卻無意義。我不是說痛苦的關係就當斷離,也不是鼓勵人自私地選擇單單自己想要追尋的幸福,但,我們總得分辨清楚對方有否「以愛之名」,把我們當成工具或手段,以此得到生理、心理,甚至是靈性上的滿足;再進一步要問,婚姻關係有否「以道德之名」,剝奪個體表達的權利和選擇離開的自由。若是其中一方需索的聲音獨大,另一方默默地示弱或承受著,一天一天扮演下去,長久地給掏空以後,心難免會變成怨毒的苦井,屆時,偌長的一生就這樣完結了。
人生之苦,或許就在於沒有人能確定自己不會做錯選擇,一如齊克果的名篇<在上帝面前我們總是錯的>。即使是天才哲學家羅素,於 1929 年出版了《婚姻與道德》(Marriage and Morals),該書在性道德、性倫理、同居、結婚、離婚等觀念都針對基督教義理,提出超時代的前衛主張,在羅素78歲時更因為這書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可惜人可能都是能醫不自醫,他一生經歷了四段婚姻,前三段婚姻以離婚收場,至於第四段婚姻所以沒離異只是因為他已經到了 80 歲高齡。大抵,人生之難在於除了上帝,沒有人能預知未來,沒有誰會知道當下的抉擇會否令自己陷入更大的深淵。或許人受習性使然,總會覺得自己已經撐了一段時間,只要延宕下去麻木了就好。但真正的難是在於適時取捨,在沒法知道將來的景況下,猶願意依從內心的想法踏上修正錯誤的道路,人生之難就在於面對獨處的靜默時刻。
「字療」是全然寂然的時候,接近生命本質,那裡有意識流動,有立體的維度,有真正的聽見。有時想,「字療」於我是必要的獨處時光。開創「字療舍」,為自己預備一個隱蔽所,雖然賺不了錢,但價錢和價值從來是兩碼字的事。若果不是有「字療舍」,我也應該過不了給夢兒牽動的——今晚。
至於羚鈺那種再無日子可盼的心情,我多少也能共情。畢竟我是那些很容易被遺落之聲觸動,繼而心緊緊地揪動的人;而我也曾經歷過一個人出現,可以令日子明亮如星又可以令心破損成洞。自從陳說離開了後,我就得了病——像在廣漠空地裡的一根靜默柱子,頂端懸著訊號線,孤獨地守候著,只能靠著「字療」把傷療養。我捧著這個彼亞魯閣的遙遠故事,呆呆地看著窗外良久。破曉了,天空逐漸泛白,隔著玻璃窺視對面漆黑的房間,裡面的人應該還在做著遼遠的夢。初醒的街道有人拉開閘門,不同號碼的雙層巴士在路上緩緩駕駛,緩緩埋站。人間的一天又在勞動中開始。
我看著慢慢繁忙起來的行車線,想著人與人之間確是以極複雜的方式和情節相連,即使我跟羚鈺的生命經歷殊異,但在「字療」中也感覺到跟她能在某處相認。我又憶起在腦袋裡揮之不去的記憶,想來已經是七年前的事。窗外的天色逐漸明亮,我把「字療舍」的燈光轉成昏黃,關了地燈,點起香木,閉合眼睛,召喚記憶的幽靈。
我感覺到自己又再回到故事的起點,念起那棵樹,那個月夜,那些人間記認。



讀完幾次羚鈺的「獵人」故事,再同她當下面對的困境串連起來,那種無助與傷痛連我都為她感到扎心。這個「獵人」故事還有沒有下文?她會不會再寫下去?
全章我印象最深刻是這一段,某程度上都提醒我當下/未來自己擔當的角色要注意的事。
“斷離難,還是故作無事地生活難,實在不可能輕易給出答案。生活上,我們也許也太習慣透過扮演某種角色讓自己存在,可是在扮演過程中卻處處遺落真正的自己。因著許多妥協,或伴隨身份而來的道德和責任,我們習慣無條件地接受另一半給予的條件和規限,以致喪失自我的聲音,情感關係也更見荒涼。不容否定的是,世上確有很多關係是彼此締結卻令人苦不堪言,也有許多情感關係是純粹快樂卻無意義。我不是說痛苦的關係就當斷離,也不是鼓勵人自私地選擇單單自己想要追尋的幸福,但,我們總得分辨清楚對方有否「以愛之名」,把我們當成工具或手段,以此得到生理、心理,甚至是靈性上的滿足;再進一步要問,婚姻關係有否「以道德之名」,剝奪個體表達的權利和選擇離開的自由。若是其中一方需索的聲音獨大,另一方默默地示弱或承受著,一天一天扮演下去,長久地給掏空以後,心難免會變成怨毒的苦井,屆時,偌長的一生就這樣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