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乍響,城市的躁動聲已被雨水淹沒。雨,猛地敲打玻璃,窗外的景物像浸沒在湧動的河流一般,給沖刷得模模糊糊。薄裙下,一頭鑽動的生命在張牙舞爪,我幾乎可聽到裙擺下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環顧四周,「字療舍」裡可以用來驅趕老鼠的只有一卷未開封的牛皮紙。單靠這紙棍,能把老鼠擊退嗎?
當我正想執起牛皮紙跟老鼠搏擊之際,羚鈺的裙袋掀高了,只見一個細絨似的平滑額頭露出,並不是長著長嘴巴的灰鼠。小頭髗從裙袋探頭而出,蓬鬆的羽毛帶著幾分稚嫩可愛,伸張一對湖水藍的翅膀,眼睛骨碌碌地轉動。
羚鈺留意到我分神注視,本來放在身體兩旁的手立時掩著口袋,用手擋著藍鳥,像要求牠留在那個淺淺的居所裡,不要給發現。可藍鳥卻不依她,努力地扭動脖子,把頭伸出來,好奇地張看眼前的一切。
「如果永遠都滅不到鼠怎麼辦?人有甚麼方法可以證明甚麼是真甚麼是幻甚麼是子虛烏有的事呢?若然,不是我神經錯亂,一切是他逃避跟我親近的說辭,那不就比我腦袋出了問題更可怕嗎?我怎麼會跟這樣的人一起生活十年呢?」她又再陷進那個令她心驚肉跳的時刻,彷彿能握穩的只有她手心那跳動的生命。
我問她有沒有想過奇蹟會出現在相信的人身上,她吐了一口氣,眉頭深蹙,不再說話。很可能,在平常日子她已經花盡力氣將寬遠的字句組合成正常夫婦之間的對話。很可能,她已經極力地讓自己平靜,再平靜地交換家中細務。很可能,事情就是這個樣子了,她已經記不起自己曾經怎樣陳明自己的需要,就像一些狗知道自己回天乏術就會找一個地方待著,默默接受終局。很可能,甜蜜經已淡忘,願景經已覆滅,人從此只落得默默了。
確實,每個來到「字療舍」的人都是帶著自身的傷痕前來,在未尋求治療之前,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在大雨滂沱的日子故作無恙地晃蕩走著,失語與失序是日子有傷的明證。而我,並不在意羚鈺說的話在邏輯上經不經得起推敲,也不在意她是否因為神經錯亂而出現幻夢幻象,世界運作的方式本來就不是黑白棋盤,進退守攻,一目了然。跟一個破碎的夢共存十年,是自欺嗎?說到自欺,我還無法判斷那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還是平庸的惡。在我還是教師的時候,也說過不少欺哄自己的話,諸如「這樣做,不過為了保護大家」、「一切不過權宜之計,做大事的不計較長短,不爭方寸」… … 最終,我只是在重力不停改變的星球上,浮動難安地走著,跟學生彼此對看,假飾天真。
幸慶,在「字療」中我見到在黑暗中掙扎受苦的靈魂與作樂的靈魂,我得以書寫得以告白得以發問得以找回自身的平衡力。當死亡洪流悄悄地穿過城市,當萬事停擺,悄聲無語,再微小的書寫都是綿長的見證。在其中,我能好好消化各樣生命際遇,發現人與命運搏鬥時顯出的吉光片羽,令渺小的生命在退化時代也不至於太過輕浮。
羚鈺低下頭,目光落在藍鳥身上,手指順著藍鳥的臉蛋一直摸到牠的後頸,將哀傷化作悲柔的姿勢。給撫摸的藍鳥顯得格外陶醉,側著頭,瞇上眼睛在享受。此情此景,何其熟悉。吃飽的群兔,睡覺時會找個陰涼位置,頭與頭碰在一起,把臉埋在其他兔子的背上,舒服地閉合眼睛,熟睡時嘴角不自覺地咀嚼。那時陳說雖然害怕得躲到我身後張看,但我總為那個眾生得以縫合的畫面震撼和感動,甚願在洞穴發生的一切可以長久地定格在那裡,而不粉碎。
「藍鳥是你養的嗎?」我問。
「是呢。」
「羽毛乾淨潔白,看來你花了很多心思來照顧呢!」
「鳥兒天生喜歡乾淨,會自己清潔身體,只要給牠一盆淨水,牠會自行打理,裝扮自己的。」
「牠叫甚麼名字?」
「そら。」
「梳拿?」
「是日語,天空的意思。」
「是個可愛的名字呢。有沒有聽過,天空是一幅巨大的銀幕,會把你心裡想要的畫面投映其上。」
「會是比 IMAX 更巨大的銀幕嗎?」
「嗯。」
「很浪漫的說法呢!」
「那是我自己的經歷。」雲深不知處,但天空知道亂離人的心事。
「有沒有想過人為甚麼喜歡為動物禽鳥改名字?因為,有了名字,就有一種依附感,是寡占還是豢養就無法分清楚了。」
「你覺得給豢養是幸福的事嗎?」
「看情況吧!我一直討厭人工繁殖場這種營利模式,把寵物大量繁殖變成賺錢工具。曾看過一些新聞,有些動物因為不斷生育,身體虛弱多病便給拋棄。繁殖場的人會假裝發現動物被遺棄,然後將照顧者的責任轉到動物機構的義工身上。」
「所以我家裡的貓是領養回來的。」
「你覺得你的貓幸福嗎?」
「我想,牠應該是不想努力的一群吧!牠比人類幸運,過上了人類最想過的舒適貓生。」
我第一次見羚鈺笑,她笑的樣子很好看,眼睛格外吸引。
「我懷疑そら的背翼是給人剪去的。有些人總愛透過殘害動物獲取權力慾和滿足感,我是無意間在草叢發現そら,那時牠合上眼,很沒精神,我擔心牠飛不起來會給街貓撲食,於是便把牠帶回家去。」
羚鈺在袋裡摸了些穀糧放在手心,そら拍了一下翅膀輕輕跳出口袋,安心地啄食穀物。我又憶起那些一個勁兒跟在我身後的群兔,不是把書吃破,就是把我手上的乾草劫掠一空。看群兔吃著乾草,嘴巴密密的動,確是會讓人的心也融化掉。那時在洞穴,幾隻兔子會追著彼此的尾巴,耳朵交疊重合,形成三兔聯耳盤旋的畫面,真像敦煌洞穴407窟「三兔共耳」團團圍繞的飛天圖。那些動人時光,會讓人願意一輩子留在洞穴,任時間逆行或靜靜擱置。
「你知道比そら的羽毛更柔軟的東西是甚麼嗎?」
羚鈺搖搖頭。
「不是兔子的軟毛,是糖霜。」
「撒在蛋糕上面的糖霜?」
「是呢!細白的糖霜,我曾見過一個洞穴,在大滿月的晚上,糖霜紛飛。」
「そら未吃過糖,但相信牠也會喜歡糖霜。牠愛吃甜,特別喜歡紅色果實。」
羚鈺的手很白,指甲塗了淡粉色的甲油,手指長而纖瘦。白光透照,用手指塑造舞動的形態,光與影結合就能編織影子舞。舞動,光影,了了分明。那時瀝青地折射出路燈的昏黃,他的黑影與我的身影還在路上,我們走一條街,就編織出一種說故事的心法。他教我,故事是步履,必須一步一步累積,走著走著,便重重無盡。我以為,重重無盡是我們的「生活日常」,路是延綿地一直伸向前。我以為,我們的故事會一直在夜裡發生,自然也可以喚作「夜常生活」,豈料凡事也有斷截時。了了,就是完了沒了。不敢想了。
「你想,翅翼斷了,會重新長出來嗎?」羚鈺纖瘦的手撫著藍鳥羽翼上的點點灰紋,另外開出一個話題。有時她就如山霧一樣讓人無法捕捉,不等我把話說完便自顧自地接下去,令人無法回話,但這次她似乎等待著我的回應。
「那得看そら的意志如何。」そら側頭看我。
「主翼沒了一截,其實飛不高,啪啦啪啦一飛就會著地。我未聽過そら唱歌,但我喜歡外出時帶著牠,當口袋有一片軟綿綿的天空,感覺日子會過得容易一些。」
「有沒有想過,其實不是你的大腦欺騙了你,而是在親密關係裡一個人隱藏的人格會漸漸浮現。例如有的人是操縱型人格,有的是自戀型人格,有的暴力虐待型人格,若不是因為親密地相處,這些隱藏人格是不那麼容易給發現。」
「但人為甚麼要謊話連篇呢?」
「不一定跟撒謊有關,只是從前不曾發現彼此的本質。就好像舊衣服穿多了,忽然一天發現原來手袖、領口或某個不起眼的部位起了毛頭一樣。」
羚鈺沉默起來,思緒掉進很深的地方去。
「從前不是這樣的,我們有過快樂的日子。我們會去看畫、看戲,我們情投意會,很聊得來。那時,我其實有一個很不錯的男朋友,但就總覺得生活很不對勁,跟他一起才發現日子可以過得截然不同。朋友都勸我別移情別戀,說傷害人的感情不好,但有甚麼法子呢,愛是這樣盲目,要發生的,都禁止不來。我還記得他來看我演出,送我花,那花燒得我一臉紅,後來一直燒,一直燒,連同我的演戲生涯也走上當紅的路。只是沒料到,就在我們結婚的第一晚,群鼠把一切都改變了。」羚鈺發著愣,抬眼看著そら,眼神空盪盪的。
雷雨漸歇,雨水在窗外留下模糊的印記。茫茫過後,她又重新把そら圈在掌心。そら沒有退路,掙扎了幾下便乖乖地馴服,任羚鈺用虎口套著牠的脖子,動也不動。
「不如我們的治療就由そら開始,寫牠的故事,好不?」
羚鈺看向我,眼神有點疑惑,也因無從頭緒而顯得有點緊張。
「不用擔心。字,是一個人的心,即使沒有書寫經驗也可以書寫自己的心。不必寫得很好,只要順著你腦海裡的畫面寫出來,那裡就有你真實的聲音。以心音為軌跡,把你所經歷的變成故事的支架,構思細節,可以把你自己縫進去,也可以不。寫そら,寫你腦海裡投影的那片天空。至於書寫中有多少是記憶,多少是虛構,那是完全自由的。你不必跟任何人交代,你只需要記認一些零碎。」
「你的意思是我寫甚麼也可以,隨心便可?」
「是呢!」
「但我腦袋一片空白,寫不出甚麼來。」
「放心,Spectres 會引導你的。」
「Spectres?」
「Spectres 又叫前靈、原靈或文字幽靈。『Specere』在拉丁文中是『看』的意思,『Spectres』跟觀看的『Spectate』和觀看者『Spectator』是同一字源。Spectres 是靈,祂無處不在,祂觀看著,你可以在書牆召喚祂,跟祂發願。在靈性潛意識即 Spirit unconscious 裡,祂會回應你發出的邀請,打開自己,讓你找到潛身隱藏的地方。在那裡,時間會慢下來,甚至停止或像沙漏一樣倒轉。那是一個心之洞穴,你可以做裡頭建造自己的符象,創造一個不存在的世界,也可以透過夢或神話來一場獨行漫遊。最重要是,在那個心之洞穴裡,你所見到的一切都是透明通透。」
作為靈魂治療,儀式感自然不能缺少的,雖然「字療」不用大齋戒或全身俯地的禮敬,但器物總不能沒有。燃起聖壇燭光,沉香香木跟青銅香座配成一對,香座的彎曲線條形似一隻微微弓起的手掌,靜靜接住落下的香灰,青桐的沉實質感給人沉穩的力量,又如同殞損的生命給溫柔托住,抱擁似初。地燈亮起,清煙裊繞,香氣緩緩地熏著,桃木桌上放置柿染手工布及牛皮紙,紙頁留有老樹皮的味道。種種器物結合起來,優雅寧謐,靜而後能安,這一點不能不信。
「Spectres 會引導你,你只管隨心選你想看的,可以閱讀一整本書,或選讀某一章、某一篇或某些斷句,直到你感覺到腦袋裡有了呢喃的聲音,接著組成畫面、顏色、行動和細節,便可以坐在聖壇位置潛心書寫。牛皮紙是神聖物,它會承載你一切的情感。不必擔心寫下來會變成甚麼模樣,像呼吸一樣自然,感受當下,讓文字成為心之流,讓心音成為流通的河道,直至你感覺到 Spectres 離開你。」
「Spectres 會降臨,也會離開的嗎?」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當祂離開的時候,你自然會感覺得到,那時你可以放下筆,『字療』便結束。」
羚鈺點點頭,走到書櫃前細看書脊,好像跟書小心翼翼地打交道,問句「你好嗎」的模樣。然後,她抽了一本湛藍的書,封面上有影子、飛鳥,有遙遙星河,還有森林與營下的燈火。她安靜地翻書閱讀,或許想到那些糟透了的夜晚,連同無數忽來突襲的驚恐。她一直閱讀下去,直至暴風中時間停駐,透出隱約的光。她專注地看,燭光在她面前微微晃動,如同 Spectres 差派守護者凝視的瞳孔。書牆在她身後直立,四面安營,そら在她旁邊拖著小步,時而進食,時而啄食牛皮紙像啄木鳥一樣。
我一直坐在「字療舍」的一角閱讀,不時觀察她。光束中,可以清晰見到羚鈺的側臉,她很認真地看,一坐就是兩個小時,直像梵高畫筆下的「閱讀者」一樣。雨靜下又再傾瀉,雷聲隆隆,但街頭的躁動影響不了她,她依舊專注在 Spectres 給她預備的世界。過了良久,她合上書,嘗試執筆,她握著筆杆磨了多時也未寫下一字,只見她眼神越來越焦慮,越來越茫然。
「對不起,我寫不出來。」她離開聖壇走到我身邊。
「沒問題的,不用覺得抱歉。」我接過她手中的筆回道。
「可以讓我把書帶回去寫嗎?我想再沉澱一下。」
「當然可以。」我把桌上的牛皮紙捲起,交到她手上。「寫好了,再回來。記著,動筆前先呼喚 Spectres,讓祂引導你的心。」
她把そら放回口袋,取回雨傘,彎身道別,在雷雨下滿懷心事地離開。
我有信心,她會回來。當微筆勾勒,Spectres 降臨,羚鈺就能在牛皮紙上書寫自身的一部女書。那些被壓下的聲音,咿咿呀呀的唱詠,將會在她筆下展開。她會把生命遭逢、現實磨難、各樣抵擋和妥協通通化成靈鳥的聲音,在反覆出現的時間點搭建支架,構造生命情事與文字交融的心之地界。



原來上一章藏在羚鈺裙袋裡面是一隻折翼的藍鳥,不過再讀下去的時候讓我想起村上春樹在得到《群像》新人獎之前用雙手抱着那隻受傷的鴿子去派出所那件事。
我好奇想問,羚鈺選看這本「湛藍的書,封面上有影子、飛鳥,有遙遙星河,還有森林與營下的燈火」是否真有此書還是只是虚構出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