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采薇圖」
采薇圖 May Writing Cure #2
在這裡,必須想像有這麼一個讀者,會對我的帖文好奇,因而按下連結來到這個我命名為「采薇圖」的一個地方。
為甚麼這地方會叫「采薇圖」呢?可以談談出處嗎?談到出處,當然有。「采薇圖」是一幅歷史畫卷,亦是南宋傳世名畫之一。這畫卷出自李唐手筆,以山水畫風繪畫了殷末伯夷、叔齊「不食周粟」的故事。圖中,伯夷、叔齊對坐在山野的一塊坡地上,二人身體瘦削。伯夷雙手抱膝,目光有神,沉着堅定;叔齊上身前傾,右手撐地,好像正在跟伯夷討論著甚麼似的。最要留心的是,畫卷中央那籃小小的「薇」(即野豌豆),可見他們不想降志辱身,寧願以清寡的豆莖和豆葉充饑,但依然神情矍鑠,自在安樂。
看到這裡,你大抵會問,我是想用這歷史典故寄寓甚麼嗎?沒有,沒有甚麼想寄寓的,我只是很卑劣地挪用了這幅名畫的名字而已。事實上,我並沒有為義為道餓得面容清癯,身體瘦弱,我身上的贅肉還是滿多的。所以挪用「采薇圖」這三字,只是純粹覺得它美,好像一張滿有生命力的底圖,圖中是一片生機盎然、花木欣欣向榮的野地,裡面有採擷不盡的迷迭香、鼠尾草、甜菊、百里香、羅勒等等香草,還有江離、薰草、蘭、蕙、薜荔、甘菊等等植物,可以用作治療、養生、裝飾、調味。
聽到這裡,或許你又會問,為甚麼我要經營這麼一個種滿芳草的地方呢?大概是生活過於苦悶,無可避免地想遠離現世的紛雜喧鬧,經營一個隱世樂園,才能尋回生命的知覺,喚醒內在流動的的意識,不致於活成機械齒輪的模樣。
但若是建造了這樣一個樂園,你真會打理嗎?會不會變成你自舔傷口、放負、發廢文、自言自語的一個地方嗎?尤其你是這樣害怕目光,對回覆訊息感到壓力,又常嫌棄自己是給科技拋離很遠的一個人。
幸好,得晨輝和幸晨的幫忙,我才不致於太過戰兢慌亂,慢慢地摸索,也學會了電子報運作的方法。至於所發的是否廢文,有沒有閱讀價值,就留待大家來評價了。只能說,天大地大,人總要尋找一個可搭建可拆放的小小間域,而我也只有在敲打鍵盤的時候,腦袋才能放慢下來,好好思考自己的生命際遇,讓掩埋在潛意識底層的情感意念,緩慢漂浮。
緩慢,在追求高速度、高流量、瞬息萬變的時代,似乎是一種罪名。每天吸收了海量的資訊又瞬間給蒸發掉,在彈指之間人們把話說得又快又多,事情總是不按章地出牌,不按理地變化,生活如同跑馬燈,我就成了那隻在世界外邊一直跑、一直跑,始終無法走近中心的駑馬,有的只是無盡的疲憊感、氣餒感和焦慮感。或許世界的運作從沒有改變,生活以忙以焦躁以喧囂以繁雜以不斷負重將人壓垮,正因這樣,慢——才顯得彌足珍貴。
由是,我試著開墾一片園地,在「采薇圖」裡慢慢採擷,耕耘,種植,將濃稠的心事堆疊成黑潤的泥土,盼能以傷見傷,以缺失見缺失,以靈魂見靈魂。或許,在這張能讓我安放身心的圖譜裡,也能讓你採擷到一些珍貴的東西,連結你的情感、慾望和心事,陪伴你一點孤獨時光,讓你也能在自己的間域裡搭建一個小宇宙。
在這裡,我將連載長達四年的長篇創作,就是在《秋鯨擱淺》之後的另一個長篇小說。這個作品本來在2021年完成,完成後不太滿意,後來就把它藏在黑暗的洞穴裡。2023年,我在香港話劇團「劇本精煉場」中創作了《書翻地覆》,劇本完成後做了一次公開圍讀,可能是「書翻地覆」這四個字太烈,來看的朋友隱匿的隱匿,離散的離散,只剩下「書少少同渡館」繼續經營書業。這教我一再感覺到,文字若神諭,能出奇地預視未來。到了2023年末,我把先前完成的八萬字小說通通棄去,給故事換上新的軀體,給它完全不一樣的面貌。因為有了年月的累積,人不那麼脆弱,又因閱讀多了,文字竟漸漸變得有神了。
這個長篇,名叫《洞心》,取其諧音「動心」,書寫了生活中無數令人動心的時刻,也書寫無數令人的心空洞得如在黑暗洞穴的糾心時刻。如今,我把《洞心》栽種在「采薇圖」裡,將在每個星期三晚上連載一章。歲月悠悠,往事如煙,橫跨五年的書寫,帶給我不少力量和感動。願當中柔美的筆觸能觸動你,吸引你不時來採擷,雖不敢說「此圖最相思」,但至少讀下去可以讓時間的流速減慢,讓人在相似又不盡相同的生命經驗裡,彼此理解。不論是大雨滂沱還是陰雨綿綿的時刻,能跨越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為生命撐起一把小傘。所以書寫,也是為此。
曾經有一般日子很焦慮自己寫不出好東西來,後來發現,人原來能活「好」一天,給自己創造「好天」,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事。能一天一點地經營文字花園,攤開卷軸,按時按刻繪畫那只有自己能完成的生命圖譜,就像兔子很有儀式感地先從小手開始清潔,再側頭清理耳朵,彎身清理肚腹,接著舔圓潤的屁股和尾巴,於我,這種時時拂拭整理內心的行為,已經是一種靈命修行了。
字在,神在。神來,自在。
那麼,「采薇圖」在哪裡呢?它可以在路邊,在山上,在水道旁,在裂縫處,在每個把人凝住的地方。真正的「采薇圖」,說到底,它只是綿延下去的思考路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