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後,羚鈺再來時,我給她講了一個耶穌原諒出軌婦人的故事。這故事她當然熟悉不過,可能你也知道但為免有些人從未聽過,我也不勝其煩跟大家複述一次。故事發生在新約時代,耶穌在加利利公開傳道,很多人從不同地方來到要聽他講道,因而激發一些宗教領袖的不滿,想辦法要拿耶穌把柄。
當時,那些經學教師和宗教領袖把一個行淫的婦人帶到耶穌面前。《約翰福音》這樣記載,根據摩西律法,若與有丈夫的婦人行淫,姦夫淫婦都要一併治死,為了令罪惡從以色列中除掉。所以當時的經學教師和宗教領袖,就想用石頭打死那婦人。我們試試站在婦人的角度看,她並不知道為甚麼自己會當了那些宗教領袖的棋子,行淫的還有她的情夫,為甚麼只捉拿她呢?給捉姦在床已經夠羞辱了,但那些人把她抓起來就懲治,連衣物都不給她穿上,她衣不蔽體、披頭散髮、身體緊緊蜷縮著,種種窘態都暴露在眾人面前,為甚麼自己會落得這個下場呢?在一片喧鬧之中,當眾人要求按律法懲處她時,耶穌卻安靜無聲,只蹲在地上用手指畫字。我一直好奇耶穌當時在地上寫下甚麼呢?如果沙地也是一張牛皮紙,聖靈就是Spectres,耶穌又會寫些甚麼?即或我們不知道,但耶穌卻把話直接說明,祂說眾人中誰沒有罪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結果一場紛擾後,人群由老到少逐一散去,到最後只剩耶穌一人。最終耶穌沒有定婦人的罪,只叫她從此以後不要再犯罪。
從耶穌身處的時代,直到今日,總有教師和宗教領袖會把聖經原則變成刑罰和教條,但耶穌卻不一樣,祂看透人心,明白事情的原委,知道明裡暗裡的因果孰輕孰重先後次序是怎樣發生。羚鈺聽到我說的,點了點頭,我初次見她露出笑容。我想,她大概明白我的意思。
羚鈺坐在沙發上,疊合兩手放在膝蓋,可以看到她的無名指上仍戴著婚戒。這次她也有把そら帶來,そら啄著沙發上浮起的絨毛,安心活在牠的雀鳥世界,把人間的煩惱拋在後頭。
我問羚鈺那次回去後,生活可有甚麼變化。她說生活依舊過著,不過腦袋變得清晰,也沒再想著家裡是否有鼠害,再沒有在夜裡聽到群鼠作亂的聲音。因為沒有索求甚麼,過了平靜的兩星期;只是,這段日子,噩夢還沒有遠離,她還是一再夢見黃沙風暴,她跪在沙暴中給風沙掩埋,沒留下任何足跡,也看不見自己屍骸。
羚鈺提到的噩夢,我記起那次問到她跟丈夫看醫生的事,那時她眉頭緊皺,臉色極其難看,整個人像給甚麼卡著,我猜想會不會那噩夢會跟看醫生的經歷有關,於是我再問及她關於求醫的事,怎知她看著遠方輕聲地吐出一句——
「我的痛苦,在於,自己無法殺掉他。」
無法殺掉他。生命怎麼給磨砥得如此熾痛又荒涼。
羚鈺吐出這句話後,垂下頭,凝視著膝蓋上的雙手,如同看著一雙隱形手銬。她極其冷靜沉默,沒多久就在大腿上畫字。她在畫甚麼呢?是審判的石頭嗎?我看不出來,但見そら她在膝蓋上繞著手銬一樣的八字圈,笨拙地拖著給剪掉的背翼在啄食。
我追問羚鈺無法殺掉他的意思,我不相信羚鈺是個會拿刀殺人的人,她總是這樣溫柔安靜,連雨傘上的水珠都小心抖落,生怕自己會央煩到別人,怎麼會想到要殺人呢?我沒將她的話作字面解,只將之理解為無法長久地忍受繼而無法承受的意思;但無論我怎麼導引她說出想法,她始終一聲不語。之前曾浮現過的笑容已消失不見,她整個人像有千斤重的心事在心頭盤踞。她眉頭緊蹙,靈魂又飄到很遠的地方去。
我離開沙發,把香爐拿出來點起線香,沉香的蜜甜香氣在房間飄升,漸漸夾著薄荷般的氣味又在空氣中散溢,幽幽芳香有助人寧神靜思。我告訴羚鈺「香」為甲骨文,在《說文解字》中,「(香)芳也,从黍仌甘」。文字上面的部件是禾黍,即穀米,下面的部件是「甘」,就是穀物成熟散發出來的香氣。至於現存最早關於沉香的記載,來自東漢南海楊孚著的《交州異物志》,裡面寫到:「蜜香,欲取先斷其根,經年,外皮爛,中心及節堅黑者,置水中則沉,是謂沉香。」意思是切斷蜜香樹的根,擺放經年,待它的外皮爛掉,留下中心及疤節堅硬的黑色部份,會沉在水中的就是沉香。這就是沉香的生成過程。
我問羚銍,「能嗅到香氣嗎?」
她點點頭,回道:「很香。」專注地看著煙圈在空氣中飄散。
不過,並不是所有的沉香樹都能成為「沉香」,「沉香」需要經過蟲蟻齧咬、火燒、刀傷、電擊、斧劈等外在傷害,當樹木的傷口被真菌感染,就會啟動自我修復機制,在過程中傷口位置會分泌樹脂和凝聚物質,這是「結香」過程。而這過程,至少需要三、五年時間。因著樹的品種、土壤、生長環境、傷口受損程度和受損方式不同,沉香的香氣各有分別。即使是同一地區的沉香,也有不同氣味,所以每一塊受傷的沉香木都是極其獨特,它的香味是找不到別樣代替。
說到這裡,剛在爐裡燃起的線香已落下了灰,給一隻微微弓起的青銅香座承接,香煙裊裊上升,密密層層,像人的腦海在吐霧。「沉香屑燒起來,香氣散了,就盡了灰了。但沉香的珍貴卻在於它固結了的傷,這傷能轉化成芬芳,安神,療癒,飄渺。」羚鈺聽到這裡,她眸子裡閃動著若隱若現的光。
我走到聖壇的燭光前,在實木長桌上鋪上柿染布,再在上面攤開偌大的牛皮紙。羚鈺從沙發站起來,清潔雙手,在書架翻找她要的書,像是要努力找住一字一句,方能令虛浮的生命得到些重量。我給她開了題,想她寫下關於求醫的事。起初她也有點猶豫,好半响才點頭答應,她仿似執筆便能寫,彷彿隨便便能浮起那段記憶似的。忽爾令我明白——哪有抵抗,不是經年;哪有傷口,會不赤裸。傷口結固的過程也可以鮮血如初。
露出的白內褲
每想到羞恥感,我腦裡都是這樣的畫面。
記憶裡的一個炎夏,女孩在公園裡玩,她爬進一條傳聲筒一樣的彩色水管裡,裡面能隔絕熾熱日光,昏黑狹窄的管道讓她覺得躲起來非常安全。因為躲匿的時間久了,她眼睛漸漸能習慣水管的昏暗,能夠把水管裡的塗鴉看清楚,生平第一次經驗到在黑暗裡竊喜的快感。那時她能認的字不多,但塗鴉寫的誰暗戀誰,甚麼人跟甚麼人要愛到地老天荒,誰咒罵誰家祖宗十八代,剛勁有力的單字髒話她都能辨認,看著覺得興奮。
她很想跟弟弟分享這個在黑暗裡方能竊得的快樂,但其實她正在跟弟弟玩「伏匿匿」遊戲,要是這樣衝出去,肯定是敗露行蹤,自投羅網,這些蠢事她不做。她一直等,一直等,怎麼弟弟還沒過來捉她的呢,他不會笨成這樣子不發現這邊有水管可以藏匿吧!等的時久越久,她便越發焦急。她心頭一驚,不會吧!不會是他跟父母要落下她吧!家裡向來重男輕女,父母也不止一次說女不如男,要是可以只生一個男的就好。想到此,她心一慌,立時向著光源連爬帶跑地衝出去。怎料她剛爬出水管,便見弟弟捧著蓮花杯雪糕大口大口地吃著。她覺得委屈了,原來弟弟趁她躲起來時背著她向父母撒嬌,成功爭取一杯沒有她份兒的雪糕,她還惦記著要跟弟弟分享快樂但弟弟竟這樣背叛了她。
她焦急了,離開水管便挺起腰板一直往父母的方向跑,許是眼睛不習慣戶外刺眼的光芒,許是小小的她急著跑沒注意到平衡,她竟然整個人從頭到腳趴倒在凹凸不平的石屎地上。痛,她額損了,膝頭破了,先是一陣麻痺,後來是手心與膝頭的皮肉痛感。那時正值炎夏,她穿的是一條薄薄的短裙,當她整個人向前仆倒時,裙擺隨風飄起,露出那條白綿質地的小內褲。那時她肯定已經到了知道羞恥的年紀,她痛也顧不了,只連忙把裙擺拉下,整個人翻過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父親慌忙走來,一手把她抱在肩頭,給她額頭止血,哄她別哭。但那種羞恥感、委屈感及手心和膝頭傳來的痛感,就像三條又粗又壯的蛇同時扭動,從她心頭直爬上喉頭,扭出又大又淒楚的哭聲。她一直哭,一直哭,雙手緊緊扣住父親的脖子,父親一直拍她的背安撫著。漸漸地,哭聲開始斷續,漸漸地,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為了甚麼而哭。跌倒時的痛感早已消失,根本不能構成那肝腸寸斷的痛哭。但她繼續放聲哭,她感到苦澀,感覺到必須爭取父母的關注才能擺平心裡的羞恥和不憤,只有哭聲才能換回她內心的一點平衡。
到長大後,她依然記著這個畫面,但是她沒有同情那個小小的受傷的自己,反倒鄙夷她那種嘔心又矯情的裝哭技倆。她一想到那條露出的白內褲,竟有著一種憤然燃燒的怒火,她覺得那條在她倒下時露出的一截白內褲從來沒離開過她。到後來,那條白內褲以沾了紅的形態復歸到她身上,但這次,不是風吹起她的裙擺,而是她自己的手掀起了長長的紗裙,讓一雙醫學手套拉下那白棉內褲,讓硬物進入她身體裡。痛,但這次她不像童年時那樣撕聲裂肺地哭著,她不為那沒有她份兒的雪糕哭,她的額頭、手心和膝蓋也沒有連帶石屎的血痕。這次,她對自己再狠心了些,不許自己在別人面前流一滴眼淚,因為哭聲令她聯想到——羞恥。
我知道,這傷慟的一切只是漫長敘述的開始,黑夜一定有更深更黑的部分。我問羚鈺那截沒有離開過她的白內褲,何以以沾了血的形態出現,是給性侵了還是怎樣?她對著我先發愣,後苦笑,她說所能說的都已經寫下來了,就再沒甚麼需要補充了。
木香還在不規則地飄散,對面大廈錯落的邊線已沉進黑暗,她把そら放進口袋裡,起身,彎腰,門一開一關,她離開了。我看著靜掩的門,沉思她所寫的一切,過不久後,就下起大雷雨。最近天文台發報雷雨的消息都很準確,受厄爾尼諾現象影響,氣溫高了,大氣中凝結了更多水氣,又因季候風遇上低壓槽,高空氣流活躍,所以就更易觸發大雷雨產生。
窗外雨水出奇地多,羚鈺安全嗎?她的雨夜甚麼時候會過去呢?我又靜靜地憶起我們的記念樹,枝葉頹然的它,總立在風雨裡,顫顫地等雨繞過去。我想,今夜我是無法回家去了,貓年紀大了需要睡很多,貓糧會定時發放,應該不成問題吧!下午,那些衣鮮履潔穿制服的人上過來,先在「字療舍」門口研究一陣子,再透過玻璃門窺探「字療舍」內的書櫃擺設,指東畫西,大概誤以為我是經營書店。進來後,對著「字療心訣」抄抄寫寫,查了商業登記牌照,又查消防牌照各樣,到確定我是從事輔導治療工作便跟同僚擺擺手,客氣地說不打擾了,還不忘叮囑我要把鞋櫃放回店裡,保持走廊通道暢順,晚上會有暴雨要小心等等。應付他們雖然不傷神勞累,但在平常日子給這樣巡查也難免會氣結。
我給羚鈺的牛皮手卷編了號碼、蓋上日期,小心地捲收起來,安放在「百子櫃」內,裡面的駝峰添了高度成了小小的三角。我躺在沙發上,想著羚鈺,想著艾倫・狄波頓的自傳體小說,靈魂以駱駝的速度旅行,直到有一天,這個疲累的動物終於追上我身上的其餘部分……忽又想到巡查的事,經營獨立書店已經不容易,會不會過些日子連做文字治療也會不被續租的呢?雷聲響起,夾雜強勁的雨水聲如河水奔流,我越想眼皮越重,也陷進無邊的漆黑裡。



好
當自己的過錯可以得到別人的了解和原諒是令人感到自由和高興的。我幾鐘意妳把聖經一則小故事的元素融入這章頭三段的故事手法,對我來說既可以温故知新,同時又可以有新的閱讀體驗。
我寫了一個自己版本的「露出的白內褲」和「食指上的猙獰傷疤」,不知妳有冇興趣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