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星期後,羚鈺來到「字療舍」。那次我叫她寫そら的故事,她比其他學員都更聰敏早慧,她直接勾勒了她的——心。
心,常常教我迷戀。心,有著比身體其他器官更多聯想的空間,如人的心又叫心房,彷彿再多的苦厄只要關上門,人都能找到個可安置的地方。心既是心音流動之處,也是一切情緒的接收區。當然我們都知道大腦才是主宰人一切思考和情緒反應的器官,但我們還是習慣說一個人要是遭逢不幸會在心裡(而非腦裡)留下一道陰影。我們的先祖也因為矜哀而創造了許多關於心的詞彙,在此我也不打算詳加列舉,單由心醉到心碎由心傷至心死就已經把塵世間許許多多的關係道破。所謂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看著羚鈺憂鬱的臉,我想她也是無計可消,方會讓記憶落在某個矍然的時刻。
我始終相信時間像沙漏,人必定是經歷過太多苦痛才會重回不斷閃現的場景,就像我總會無緣由憶起《Sometimes When It Rains》的哀傷旋律。羚鈺捧著她速遞過來的牛皮紙在看,我點起線香,讓那夾雜著紅木、檀香、沒藥、神木的淡雅清香在房間飄散。當輕煙飄起,羚鈺的心神放鬆過來後,便開始我們的「字療」。羚鈺讓そら在沙發上提腿走著,牠依然是一團蓬鬆的藍空氣,好奇地探索人類的領域,但始終因為尾翼給剪去而沒法飛遠。
羚鈺把自己寫的重新看了一次。我說,她的文字裡有光明美物,也有呼嘯毀滅的東西,她並沒有把我的話當成讚美,只是冷靜地告訴我可能是因為Spectres啟導,其實她自己也不太能說準這次「字療」的神秘經驗給她帶來甚麼啟發。可能因為看劇本多,她對文字的掌握會比一般學員較好。原來她中學時她修讀過文學,得過文學獎,也有好些文章刊登在校報上,只是知道現實殘酷,賣文無法維生,就沒有想要報讀文學院,只偶爾會去旁聽。
她說話時並不帶一點情緒,就像是交代著某些事務性的東西一樣。那語氣讓我想起在急症室取藥時,經過漫長的等待後廣播器傳來藥劑師叫喚「337號請到六號窗」的平白聲音。
縱使她說話時的樣子有點漠然,但她確是有一張一看便會令人留下印象的臉。那雙清澄而憂鬱的眼睛,高挺的鼻樑,有著人們稱之為美麗的「鷹勾鼻」。她的長髮梳得妥貼,明顯出門前有用髮夾燙電過。一張細薄紅唇,淡妝,簡單的白背心外披上深灰色針織外套,簡單雅致又亮麗。她兩次上來都有戴墨鏡,到進來時才摘下,臉上有幾點淺淺的雀斑,她不說話時能看到她的嘴角上方的法令紋,但這反而令她有一種真實的美,而非城中流行的蘋果肌心形臉千篇一律的人工感覺。
我努力在回想到底有否看過她的演出,羚鈺可能看到我的眼珠子在動,竟說:「雖然你未必看過我的演出,但也請為我保守秘密;雖然舞台劇演員不及電影影星知名度高,但我不希望讓人知道我來過。」
「所有學員的資料都是保密的,這是行規,你一點都不需要擔心。」我說了這句話後,她眼睛又回落在牛皮紙上。
「寫出來後覺得有治療的效果嗎?」
「完成後整個人很累,可能是一口氣寫成,所以寫到最後一句時就有昏厥的感覺。書寫的時候,我感覺到一股細而有力的聲音在胸腔間發出,那股力量由我的心一直傳到我的手腕,於是我就能一筆不斷地寫出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神啟或神諭,但這經驗是我從前沒有經歷過的。」
「可否再告訴我多一些,書寫的時候還有想到甚麼嗎?」
「嗯。感覺就是很多事情可以隨便推卻,但內心的感受很真實,始終無法蒙混過去。你叫我寫そら的故事,我卻把自己遭遇的一些寫進去,我不知這樣做恰不恰當。不過哪怕只是加了一點點自己的東西,或也能透露一些狀態吧!那些虛構的部份也只能說是某種投影,畢竟寫出來的文字和真實發生過的事有很大距離。事實上,正在發生的事比藍鳥自我毀滅的意識強烈千倍。要是真照現實寫出來,我恐怕自己會承受不了。壁爐的火焰,屍體,毀滅,我寫的時候就聯想到這些。靈鳥最終會在壁爐裡燒成一堆灰燼嗎?一切我也沒有答案。」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有想過死,對嗎?」
「怎麼說呢,人為甚麼會想到死?不就是重複受折磨太令人痛苦了嗎?但,若然自殺,有罪的是我,他殺呢,有罪的是他。兩樣天主都不容許。」
「為甚麼你覺得自殺是不被容許?」
「我們都不是生命的主人,甚麼時候終結、能否活下去都不是人可以控制的事。」
「你和丈夫都是有信仰的?」
「是呢!尤其他,特別看重遵從《聖經》原則來判斷事物,那是他堅定不移的信條。」
「那麼你呢?你也是這樣嗎?」
「只能說,信仰也是生活重要的部份吧!如果沒有信仰,我應該不可能長久地愛他包容他,堅持這段婚姻了。」
「所以那個提著獵槍的男人是寫你的丈夫,對吧?」
「在潛意識裡他可能就是這樣,有時覺得他有種無可救藥的病態。但轉念又想,人無完人,在信仰的角度想就是人人都是罪人,說我在遷就、讓步、妥協的同時,他可能也是在忍受著我呢。不是說,愛就是要受苦的嗎?若然要受苦,人就不能免於破碎… …」她把手上的牛皮紙放到大腿旁邊,把玩著手上的墨鏡,像摳手指一樣沒意識地重複查看鏡框上印著的品牌圖案和生產地。
「忍耐和遷就當然是美德,但也是相處的哲學。但若果在跟他相處的過程中,教你不斷質疑自己,要不停讓步、妥協,當關係變得越來越不對等,甚至連你的聲音都消滅,那就是問題了。」
羚鈺看向我,不語。
「你們結婚多久了?」
「十年了。」
「有沒有後悔做錯決定,怪責自己選錯了對象?」
「其實也法子責怪誰,有沒有聽過希臘神話卡伊洛斯的故事?祂是掌管時機的神。前髮茂密,額頭後面光溜溜的。要是在祂出現時沒有及時找住祂前額的頭髮,祂就會立即飛遠。那時我確是以為自己牢牢地抓住了卡伊洛斯,以為自己可以為自己生命作出選擇,但原來人能控制的範圍很少,這個世上總有無形的線在你頭上,它會牽帶你做出某些決定,而人在當下其實並不太自覺。如果再一次把我重新放回一樣的時間線點,我想我還是可能會讓事情重複發生,還是會犯下一樣的錯,畢竟那時候的他是那樣有魅力,那樣吸引。」
羚鈺停下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後,接著說:「人能夠說自己有選擇權嗎?屬意誰屬從誰都得看關鍵的時刻,要是不遲不早正好那個時候遇上了,也不存在選擇或不選擇的想法。就如一個餓著的人,也不會想到底要選擇吃或是不吃,本能地人餓了因著需要自然會把食物吃下。恰巧那個時候我覺得他是那個人能讓人安心的人,選擇他是我當下覺得最好的決定。」
「所以一切都是到婚後方發現不對勁了?」
「是呢。」
「既然這樣艱難,有沒有想過要離開?」
「怎麼可以離得開呢。每次想到『離開』這兩個字都很自責,覺得是自己人格出了問題,要承認自己違背諾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如老鼠在家裡群生,我卻沒能察覺到甚麼或做些甚麼去阻止,單是這件事,我都會怪責是自己不好。說實話,真是很折磨,十年是個漫長得令人徨惑的數字。」
說到這裡,羚鈺嘆了一口氣。她放下手上的茶杯,又重新翻開她寫的牛皮卷來看。黑色的睫毛像簾幕垂下,也吸引了そら走過來。そら看著,忽爾在牛皮紙上啄下一口。我的記憶忽爾閃回七年前那個令人徨恐的瞬間,洞穴裡,一道長長的螺旋樓梯,在環型石牆前衝來許多啃咬牛皮紙的白兔,兔子每咬一口,他就承受一下的痛,然後是整個身影搖晃,而我那時竟驚懼得不懂把群兔驅散。
「怎麼了?」才一秒晃神,羚鈺已察覺到我心思飄遠。記憶總是這樣陡然浮現,稍一觸及,便如翻箱倒籠一樣不知如何收拾。我連忙裝作鎮定,伸手示意羚鈺把牛皮紙交予我保管,好讓她手上神聖物不致給啄食損毀。羚鈺明白我的意思,把牛皮紙捲好後交到我手上。そら見再無可啄食之物,伸一伸頸又大步向前踏去,離開我們的視線。
「真的希望你可以學會愛自己呢!」我說。
「愛自己,不就很自私嗎?」
「怎麼會呢?愛自己與只愛自己,分別在於慈悲和善念。」
羚鈺的嘴角輕輕向上勾,似是不太認同了。
「關於無法親密起來的事,你們有沒有看過醫生?」
「都看了。」
「醫生怎麼說?」
羚鈺靜默下來,臉色很難看。她皺著眉頭,閉上眼睛若十秒鐘左右,到張開眼睛時思緒好像飄到很遠的地方去。我一直注視著她的臉容,她咬著嘴唇,表情奇怪,好像想把一切和盤托出,但整個人又似被掏空了一樣找不出恰當的詞句,然後她艱難地輕聲吐出一句:「我說不了。」
「說不了甚麼?」
「醫生,是專業的,但不是所有醫生都是專業的… …」
羚鈺皺著眉頭,努力令自己回復冷靜,就像不小心翻亂了砌圖立時把亂了的部份拼好,冷靜地把圖畫理出秩序來的模樣。我期待她把未完的話說下去,不過她卻把卡在喉嚨的話吞下去,整個人沉默了。
「想告訴我甚麼嗎?」
羚鈺搖搖頭。
「沒關係,要是覺得說不下去,也不要緊。要不要再喝一杯水休息一下?」
羚鈺再搖頭。
「那我們可以繼續下去嗎?」
她點點頭。
「這樣漫長的日子,你是怎樣度過的?」
「每天,給自己打氣。慢慢說服自己,將生活變成演戲。」我想像她說的是某種表演者失傳的技藝,但轉念又想,其實這技藝人人都會。
「怎麼沒想過要離開呢?」
「不是沒想過,但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承受出走後的結果。你沒看過他歇斯底里的樣子,你是不會想像得到,一個喪掉理智的人有多可怕。每想到,離開後當會有更可怕的劫難,就沒敢踏出第一步。」
「那會是甚麼?」
「我不知道也不敢猜想。但我肯定會把我推向瘋狂。」
「你意思是他會傷害你?」我再追問。
「我不知道。」羚鈺難過地低下頭。「可能,只有他死了我才可以得到真正的自由,不必把所有的不快樂都歸究於自己的無理需索,更不必被迫跪地禱告懇求天主寬宥。」
「你曾跪地祈禱求天主寬宥你?」
羚鈺繼續低下頭,前蔭完全阻擋了她的眼睛。
「是他迫你還是你自願跪地禱告?是教會的信條?是神職人員的教導?」
這下子,羚鈺真像斷了線一樣完完全全的沉默了,我感覺到她的意識停頓了,靈魂也飄得很遠。一些心理學理論提到,當人承受極大的傷痛時會自行將某些感受切斷,這是大腦的防衛機制,就如一個在交通意外中受傷的人會一下子忘記渾身骨折的痛,只求脫離危險。我不知道羚鈺到底承受著怎樣的痛苦厄困,但我感覺到她背負的一點也不輕。
「好吧!那我們的『字療』就由這裡開始。試試理解那些指責和控告。好嗎?」
羚鈺沒有回應,但她的目光慢慢游移到我的臉上,我一再告訴她在這裡很安全,漸漸地我感覺到她的視線能聚焦看我了。於是我說:「只需要順著心音去書寫,把經驗過的、把那些粗嘎的聲音寫下來。」她低頭瞪視著自己的手心,如同經歷過某些傷痛那陰影在她手心膨脹起來。我告訴她,「傷痛不是擱著就能忘記,時間不會讓創傷自行好起來,除非人有克服它的意志,轉化它,讓它成為一種流動的質地、形狀,從心裡往外排解,哀傷才會止息。」
這個理論不是出於我,是來自羅蘭巴特的《哀悼日記》。當他母親離世時,他悲傷得萬念俱灰,文字充滿糾葛矛盾,但他唯一的救贖也只有書寫。會不會,在宗教長久的薰陶下,人會習慣帶著某種面具,扮演著某種信仰教導下的生活模式,覺得只有某種完美人格才配得上「做好見證」,而把真實的內在聲音壓抑著?我很希望羚鈺能倒空自己,書寫她內在的真實的聲音。我拉羚鈺從沙發站起來,她看著我把一張空白的牛皮紙鋪在柿染布上,再為她之前交來的牛皮手卷蓋上編號和日期,把寫了字的手卷放進書櫃的一個實木箱子裡。那木箱子就是「字療舍」的百子櫃。
的確,每個來到的學員,我都會為他們預備一個長形的木箱,上面有他們的名字,是用紅酒箱改造而成的,長度恰好是一張牛皮紙的長度,他們寫過的卷軸我會代他們保管儲存,這樣不怕折損了。當手卷一篇一篇堆疊起來,那就成了他們的生命山丘。最舊的放在下面,最新完成的放在上面,慢慢砌成三角形,從上面看就是駝峰的模樣。
阿拉伯人有一個諺語——「靈魂以駱駝的速度旅行」,意思是記憶有其重量,負載過多的記憶會令靈魂滯後無法向前。唯有將沉重的記憶從駝背上抖落,任由微風把它們埋在沙丘裡,駱駝方可以再次自由地踱步。所以「字療」其中一個目標,是讓牛皮紙上種種盤桓心頭的驚徨記憶留在紙上,透過書寫重新審視自己,理出一個道路,讓靈魂康復過來後,便可以離開沙漠自在奔走。
從來我都害怕讀《蒙馬特遺書》,總覺得那裡有一道怨靈的聲音緊緊勒住我的咽喉,但我還是從書櫃裡把書取出來,交到羚鈺手上,我想,或許這書能助她書寫貼近她正在消化的東西,畢竟她是這樣的冷靜,這樣的壓抑。
羚鈺聽到駱駝的故事,反問我:「你知道嗎?我唸的中學是一個著名的猶太裔紳商捐資創辦,聞說這個慈善家有一頭駱駝,他每天就是騎著這駱駝從山頂到中環的辦公室工作。後來山頂纜車開通了,這個慈善家就再沒有騎駱駝上班。日子久了,駱駝越來越沮喪,一天牠跳下懸崖死了。」羚鈺冷靜地說著,我又再想起急症室取藥時廣播器傳來藥劑師不帶情感的叫喚。
「你終究是來了,你的命運跟駱駝並不一樣。試著放下你素常保護自己的面具,不再扮演你素常習慣扮演的角色,現在,你就是那個面對創傷的你,翻開記憶的傷口,正視它,好好接觸它,了解它是甚麼模樣。」
「若是打開舊記憶再挖探一次,會否令傷痕更深令人更難以抽離?」
「要相信消弭痛苦的方法,是面對那個苦穴,直視它,穿越它,真真正正的經驗它,感受它。直到它不再驚嚇你,直到你懂得如何表述,直到你的身體懂得將驚徨驅離,直到你肯定它已離開你成為你過去的一部份,直到你把那道創傷留下,那時你就能穿越黑暗的洞穴,從洞穴的另一頭走出來。不用想書寫會否令傷害更深,倒是要想,你是否已盡力把你內在的情緒或慾望本身,誠實地、準確地表達,你有否誠實地正視自己的執念和痛苦,這也是字療的心訣。」
羚鈺沒再說話,打開我給她的《蒙馬特遺書》在看。我在不遠處守望著她,そら也側頭凝視。這次她讀了半小時便開始在牛皮紙上畫了一個不規則的外框,在框內書寫,看著羚鈺專注認真的神色,她好像也成了昔日的我。那時候,我也是對著並排的書脊,真誠地在搖曳的燭光前學習召喚Spectres。那記憶並不久遠,七年,如今我仍不捨得這記憶從駝峰上抖落。
你還好嗎?我還不時想著那張尚未完成的清單,我們約好一起喝咖啡,吃常餐,看櫥窗每季的置換,清單上面的方格還等待我們加上剔號。當年我們對坐看書的情景,你會像我一樣不時記起嗎?



中秋節快到了,每周六天工作真是忙到「嘔泡」, 不過在百忙之中仍然把這一章反覆閱讀了十幾次。看到羚鈺的出現我便知道是時候回到殘酷的現實了。這篇非常耐讀,從十幾次閱讀之中我發掘到好多金句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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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常常教我迷戀。心,有著比身體其他器官更多聯想的空間,如人的心又叫心房,彷彿再多的苦厄只要關上門,人都能找到個可安置的地方。」
張小嫻的《荷包裡的單人床》果句「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不是天各一方,而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曾經令十幾年前的我感到相當震撼,想不到自己又可以再遇上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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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她說話時的樣子有點漠然,但她確是有一張一看便會令人留下印象的臉...而非城中流行的蘋果肌心形臉千篇一律的人工感覺。」
我好鐘意描寫羚鈺的外觀和面形呢段,我會憶起曾經「迷戀」過的那位女生那張微紅又帶有少許雀斑的圓臉,當她對我微笑的時候出現那兩個大而深的酒窩,不管當時定係而家,總會給我留下難忘的印象。就好像黎津看著羚鈺的臉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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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相信消弭痛苦的方法,是面對那個苦穴,直視它,穿越它,真真正正的經驗它,感受它...直到你的身體懂得將驚徨驅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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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終相信時間像沙漏...就像我總會無緣由憶起《Sometimes When It Rains》的哀傷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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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嗎?我還不時想著那張尚未完成的清單,我們約好一起喝咖啡,吃常餐,看櫥窗每季的置換,清單上面的方格還等待我們加上剔號。當年我們對坐看書的情景,你會像我一樣不時記起嗎?」
這個「你」是誰? 當時的黎津? 黎津的初戀情人? 陳說? 我真的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