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從哪裡給我找來一盞頭燈,給我戴上。澄黃的燈光照進去,可以見到一條羅馬式建築的螺旋樓梯,向下走,如像可以通往別人的家一樣。往上看,洞穴有對稱的雄偉圓拱,圓拱頂端還有雕飾了的石頂,燈影之下更見弧度的美麗。
記得在法國,有洞穴的地方就能看到聖母馬利亞像,但這裡不。洞穴的柱石是赭紅色的,令人聯想到人體的神經血管,尤其攀爬在柱石上的藤蔓,就更像活體的神經線。不過整個空間並不陰森恐怖,相反它非常古雅,寧謐神聖,讓人感覺到洞穴是人靈魂棲身的居所,能抵擋外邊的瀟瀟煙雨。
洞穴很大,能用雄偉來形容,我三步並作兩步的走在他身後,一如忠實的動物。相信若我獨個兒走的話,定會在這迷宮樣的空間內打轉。從正面往裡望去,前方是一條狹窄迴廊,再進去,漸漸變得寬闊。迴廊盡頭是一個寬大的空間,猶如聖壇,屋頂鏤空著一個圓形缺口,月亮的柔光從通風井裡漏進來,恰好漏在中間的一張長桌上。
這長桌,讓我想起達爾文在米蘭恩寵聖母修道院的壁畫<最後的晚餐>。桌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沙礫,頭燈打在上面,極像黑暗中小小的銀河天星。我被這幅Starry Night吸引走到閃亮的沙礫前,發現下面攤展著一張長約70公分的微黃牛皮紙,紙上的字跡無法辨認,看來是未完成的手稿。我多希望能解讀上面的字,但我只看得到上面寫滿楔形文字,讀不出它的意思。
現在還不是時候,這些字還沒有向你顯靈。
「顯靈?」
是呢——Spectres。他補充說。
「Spectres?」
祂們是前靈又叫文字幽靈,都是哲學大師或文學巨擘的原靈,已經存活了幾千萬年。
我心裡暗暗因他的話而驚嘆,但努力地控制臉上的表情。
「那麼上面的字,你通通能看得懂嗎?」
嗯,當然了。字都是我寫的,祂們認得我。
「看起來像穿了緊身衣,又像莢果等待破開,果皮裂成兩片那樣呢!」
他沒回應我,只是看著牛皮紙的邊緣,那不是給機械切割的直線,也不像是用手撕下來的不規則模樣,而是像給動物囓咬過,參參差差的。
他把牛皮紙舉起,中間是一個大破洞,旁邊還有許多小洞口。
可惡!又來搗亂!
「誰呀?」
他沒回答,我有想過牛皮紙是給人形蜈蚣之類的怪物吞吃。豈料他忽然吐出一句:狡兔。
「兔?愛吃紅蘿蔔,樣子長得極其可愛的兔子?」
你看到牠們,就不會這麼認為的了。快走吧!
我們返回長廊,繼續沿著黑暗的棧道前進。繞了幾圈,經過好些拱門,石柱旁邊有碎掉的瓦礫,散散落落,像經過了年月給風化掉的石群一樣。這裡的石地很硬,夾雜沙礫,我連忙把皮鞋套回腳上,然後以我想不到的快步追趕陳說。
接著我們來到一個以圓拱為主的建築群,那是一個很大的圓形空間,放眼望去就像本來是一個空蕩蕩的地方,慢慢仔細加上一個個場所,而那些場所應該是陳說用想像力親自構建。真亦幻時幻亦真,這是他後來告訴我的。
那個圓形空間的第一個場所,看似是一間療養院,中間有一張空置的床,床鋪有點凌亂,顯然病人剛下床沒打算收拾。床架旁邊置有儀器機和輸液架,有些病人在閉目休息,有的則在叫喊,狀甚痛苦;但眼前所見的無論是人,還是機器、擺設,皆給石灰覆蓋著,情景如同經歷過一場火山爆發後,石灰把有形之物凝固在某個時間定點一樣。我想起龐貝古城。
離開療養院,穿過一些圓拱石柱,來到第二個場所。那是街道和廣場,如場景有聲,那應該是極其喧鬧的地方。人群聚集,還有地攤在販賣各樣精緻物,如陀錶、時鐘、計時器,還有些攤檔放著舊電影海報及舊日香港的黑白相片,我可以認出某些相片拍攝的位置。眼前所見的街道跟現實的街道無異,只是蒙了石灰。仔細看那些給石灰覆蓋的人,其實也不全然給石灰包住,在石灰散落的部份,可以見到人們的皮膚柔軟有彈性,恰如活生生真實的人。如果將石灰掃乾淨,肯定石灰人的眼皮底下,能透出透徹的目光。
再向一邊走,第三個場所是藏書豐富的閱覽室。各樣書櫃以樹木生長的方式延伸到天花板,排排書櫃頂著天花,初看還以為是亞馬遜森林裡健壯的美麗樹木。書本是成群啄木鳥棲息的形態,圖書按索引分類,依索引號排序,有人文主義的、天文學的、科學的、美術的、文史哲的、城市及公共空間研究的。書櫃四周有整理整齊的卷軸。當大部份人在睡覺的時份,好些人聚精會神地閱讀,神情安然。有的則拿著手稿在朗誦,似是無比自信的詩人要用聲音宣讀自己的認信。有的則在低頭抄寫,無比專注,仿如紀曉嵐整理《四庫全書》的時候,抄經者每天全神貫注地抄寫,以一千字為限,那是他們在地下室裡最光明平靜的時刻。
閱覽室鄰接的空間,是一個乾淨客廳,桌上還有半杯熱咖啡和半碗未吃的穀物,咖啡杯冒出的煙也給石灰凝固了。看來是個悠閑的早晨時份,伴讀的是塞萬提斯厚重的硬皮書。
再沿著石壁走,第五個場所是書房的裝潢。書桌上疊滿紙堆、草稿、翻動過的書和攤開的書信,一切如同丟失在時間的間隔一樣。牆上一邊鑲著醫學解剖圖,一邊是仿頭骨構造的超現實主義藝術壁畫,這裡沒有燈,一切光源都是由我頭燈上的光投射出來。我走近那張書桌,想借頭燈的光閱讀紙堆上的手稿,但瞬間就給陳說拉走。望向最遠的空間,有點像大學的演講廳,那裡有講台,人群擠擁著圍成一團,前排的學生桌上散放著文具、參考書和筆記。我看不見中間給包圍著的人,即或眼前所見的盡是石灰,但仍能感覺到一磚一瓦也有一種人間的溫馨。
不,還不只。來到第七個場所,我看見行人道,是首天我遇見陳說時的地點。樹比那時健壯,石灰葉層層疊疊,向下垂著如同成為傘子成為護蔭。經歷過十七歲那年的遺憾,我對人的臉孔就有了一種過目不忘的能力,我認出街道中其中一個石灰像,在閱覽室亦曾出現。我不知眼前所見的為何會全都落入石灰之中,但種種凝定也流露著創造者對生命的眷戀。
「為甚麼會這樣的?所有事物都給石灰封著。」
都是因為可惡的狡兔。記得剛才看到的牛皮紙嗎?那是我書寫的手稿,文字從筆穴誕生後,本來可成血肉,但放太久,本來有生機的都會因為給擱置下來,變硬成為石灰。兔子來擾,就更成災難了!
「為甚麼兔子要來破壞呢?」
兔子的牙齒會不斷長出來,繁衍的速度又比牙齒長出來的速度快。兔子的舌頭有一萬七千個味蕾,比人和貓狗的味蕾還要多很多。牠們要吃鮮的,專挑好吃的來吃。剛寫下的字就最鮮美、最合牠們胃口了。當然不是所有字牠們都會吃,那些饞嘴的狡兔,只挑最有味道的部份來吃,所以牛皮手卷中心就穿了一個大破洞,單憑我一個人實在無法驅趕牠們。
「那麼,你真是小說家了?」
真正的小說家能讓人在大雪紛飛的日子感覺到盛夏來臨,還能讓人有咬著飲管啜飲手搖水果茶的衝動。如果寫出來的作品只是普普通通只是可以的模樣,那一定不能稱之為「家」了。
「不呀,一點都不普通呢!我覺得你創造的都栩栩如生,跟真實的無異呢!」
如果只是呈現真實,那並不足以構成好作品;好的作品,必然是能透露某種對世界、對自身想法,當中也應當包含哲思與藝術性。當然通過大量練習可以寫出好東西來,但也需要有特定的藝能才行,就像會彈琴的不一定就是鋼琴家,會寫書法的不一定是書法家,會寫劇本的不一定就是劇作家這樣!而我所以書寫,也不過是迫不得已,「以字來療」好像成了我唯一的出路。
「以字來療?」我第一次聽到這種療法。
把書寫變成獨門治病的方法,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我患的是稀有病,根本沒有醫生懂得醫治。後來我把自己關起來,因為實在太無望了,只能用寫才能吐露那些絕望的時候。但當我一字一句寫出來,漸漸竟寫出了血肉,我感覺到身體好像重新被建立起來。如果只是在牛皮紙上隨意抄寫,是無法令影子變得有血有肉,也無法連絡骨頭和血肉。但在牛皮紙上書寫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能重新掌握身體,慢慢形成軀體、骨幹、皮膚和血肉,所以我很希望你能幫助我。
連腳踝的水泡破了我也覺得痛,看著眼前失去肉身的陳說,怎會不同情他呢!「好呀,我們快找兔子去!」
我們走到迴廊的盡處,原來牆身有一個破洞,穿過洞口是一片蘆葦草地,草地前方有一片陰黑的潭水,水面上還托著淺淺的月光。從洞口望出去,蘆葦為黑夜切割出新的線條,外邊萬物都回復當有的光線和色彩,沒再給石灰覆蓋。在這裡,可以感覺到外邊吹來的風,風吹過蘆葦草叢會發出淒冷的聲音,遠處的水面散著薄靄,似乎穿過這個洞口,穿過那片蘆葦草地,就能重新連接外面的世界。
忽然一個黑影在我頭上拍翼掠過,我喊叫了一聲,思緒回到目前。抬頭看,還能見到黑白相間的羽翼。
那是啄木鳥,是看守洞穴的精靈。看牠們隻隻飽滿,是善良的鳥類,不用害怕。
「你知道嗎?我曾想像過你是那些古堡會吸血的伯爵。」
那麼你會害怕嗎?
「我從來不覺得你可怕。」
他雖靜默不語,但影子對光是極敏感的,即或只是一點微末的光,他都能補捉。我想,那時候的他一定已經捕捉到甚麼。
我們在洞穴穿梭走著,繞了一圈,又返回進來的入口,原來入口旁邊有一個貯藏室。貯藏室裡頭放著許多用蘆葦扎成的草堆,像農民在秋收時份收割了大片稻穗,打繞成捆的樣子。蘆葦草旁邊,吊著許多用蘆葦造成的書寫物料,那些經過烘烤的蘆葦杆黑黃相間,內部中空,吊在繩子上如同待乾的毛筆。
來到這裡,我聽到爽脆清晰的聲音,那是動物啃咬東西時發出的「咯咯、咯咯」聲。在墨綠的蘆葦草堆中,我頓見撅着的屁股露出棉尾,白兔子美滋滋地吃著草莖。一聽到高跟鞋敲地的聲音,便急地躲進濃密的乾草堆中,怎麼哄都不肯出來。
我向來對可愛的小屁股都沒有抗拒的能力,只見陳說瑟縮在門口,以書櫃作掩護,示意我用蘆葦堆旁的繩網把兔子捕捉。我舉起大網向草叢堆用力一拋,驚見二、三十隻兔子同時甩開四肢,一路狂奔。我想擋住去路時,牠們扭動身體,就能輕易避開我的包圍。我無法把牠們捉住,手上的巨網能捕獲的,只有給啃咬得不成形狀的牛皮紙。
我抽出那張無法看懂的手稿回身看陳說,只見他害怕得整張影子在抖顫,如同兔子啃食的是他的血肉和神經一樣。那時我並不知道生命是如此危脆,竟輕易地道了一句:「其實兔子是食物鏈最低層的生物,你不用這麼害怕呀!」
陳說並沒有消化到我的話,兀自把頭埋在膝頭裡,把自己摺疊成最小的一片形狀。任我怎麼跟他說話,他都沒有任何反應,似是瞬間垮掉,跌入無邊的恐懼裡。看著他抱著膝頭瑟瑟顫動,我想到Panic,記起一個關於牧神Pan的希臘神話,據說Panic一詞是來自這位牧神。
這位半人半羊、長著山羊腿與犄角的牧神,長年獨居在阿卡地亞 (Arcadia)山林的洞穴裡,因長相怪異使得森林的仙子十分害怕,常常遠遠地躲避祂。一天,他遇見了仙女緒任克斯(Syrinx),對她一見鍾情,可惜襄王有夢神女無心,緒任克斯為躲避牧神的追求,拔足便跑,一直逃到河邊。可是河面太寬,緒任克斯游不過去,她懇求眾神保護她。這時,痴情的牧神已跑到河邊,就在祂快要捉住緒任克斯的臂膀時,緒任克斯突然變成一片蘆葦。看到愛人寧可變成蘆葦,也不願給他占有,牧神傷心透了,拔了七根蘆葦,把蘆葦莖纏成短笛帶在身邊,以此紀念祂對緒任克斯深深的愛戀。據說牧神手上那支短笛,吹奏出來的音樂極其憂傷,祂終身都帶著這笛子吹奏音符,聲音淒楚哀怨… …
陳說的黑影還在抖顫,像只能以抱膝的姿勢閉合眼睛,咬緊牙關,等待那驚恐過去。
如果時光可倒流,我多希望能把我衝口而出的話收回來。
若我當時知道,那殘卷就是他極其脆弱的心,若我知道,那是他唯一能捕捉的希望,我肯定竭盡全力,給他擒獲幾隻兔子,不致敗得這樣慘烈。牛皮卷破了,碎了,不成形了,痊癒的願景又再變得遙遠,他把我拒絕在外,他的憂懼和panic感終究不容易被我這個局外人明瞭。
我不敢用頭燈照向他,但顯然地,凡物都有耗盡時。打在石柱上的黃光逐漸變很衰弱,影子終究還是落入漆黑之中。一秒後,世界頓變成一片黑暗。



這個洞穴內部同<龍珠>裡面個魔人布歐的身體內部有些相似,只是後者內裏危機四伏, 殺機重重。
我們香港人就喜歡「食字」, 勢估不到狡兔們都唔輸蝕, 喜歡「食牛皮紙上有鮮味的文字。」難怪陳說上一章提過遇到的難題就是指這個。
可能是某些字眼如「以字為療」, 「Spectres」,「牛皮紙」影響我吧!這篇讀起來好像回溯到最初的幾章,只是角色換了是陳說而不是羚鈺。
陳說在這章結尾好可憐,心裡想講的,幻想的埸景, 本來可以在牛皮紙上用文字生動地呈現出來。可惜最後張牛皮紙被幾十隻狡兔食到支離破碎。這個情景不禁想起<老人與海>裏面被鯊群咬食到剩下頭和大骨那條馬林魚。當時我心想這個是不是黎津創立「字療舍」的原因呢!
其實妳是不是因為細細食過妳的初稿, 受其啟發創作出這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