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他時,已是晝長夜短,牆壁沒再哭泣,黃花風鈴木已開了又謝了。寒衣已入籠,我也換了短袖連身碎花長裙。
他並沒有因為夜色正濃而變得更深更黑,也沒有因為久別而變得堅壯結實,他,依然是薄薄的一片剪影。他匿在我住所樓的一堵牆身下,拉我的一瞬,我真以為自己撞邪了給神推鬼㧬,這種見面方式也確是令人顯得狼狽又笨拙。
「老實說,這是一種很不平等的交往。」我有點生氣地道。
因為我很久沒找你?
「你走吧!」我沒正面看他,只低頭直走。
那是因為我身體出了些狀況。好吧,如果你還是覺得生氣,那我不打擾你了。
「喂!」本來想衝口而出的話我沒說出來,想必他沒看過《我的少女時代》。只見他停步,回身看我。
「我不是那些難纏的人,也不是你之前說的想要依附甚麼。只是,我想我們都已經見過許多次,聊過的都算深入,怎的也不只是泛泛之交吧!但作為曾經交過心的朋友,就只有你找到我,我連怎樣可以找到你都沒有頭緒呢!」
我是無計可施,不是不想讓你找著,跟你說過的我都記得!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到那裡你自然會明白的了。
「我有甚麼需要明白嗎?」
嗯,這麼說吧,我記得我說過會教你寫故事,但現在真是出了點狀況。事實上,這次找你也是想請你幫忙,近日我遇到一些難題……
「你是遇到難題才想到我對吧?」
嗯,是吧!
「你隨意編一個動聽一點的理由也不可以嗎?」
我帶你去看你自然會清楚了。
我冷靜下來,呼了一口氣,想到這連番質問也是自討沒趣,他壓根兒不知道女兒家的心事,當然也不會想到我有一種委屈的感覺。我低下頭,看著腳上一對簇新的高跟皮鞋,漆皮上的土星發著亮。「陳說呀,我工作了一整天真的很累了,你知道一個人在天未亮的時候搶著出門,然後七點前要趕上港鐵,朝八晚六還得抽著外賣回家繼續工作的滋味嗎?」
他不語,我不知道他是覺得愧疚還是無法消化我的話,我只見到一張黑色布幕垂落在我面前。
「好吧!」我讓步了。「這次不用走樓梯吧?」
我們上山。
「天啊!」我差點要來個「陶大宇式」的掩面的笑。
放心,沒事的,需要時可脫掉皮鞋的。
「你打算讓我光著腳走路?」
那叫赤足踏青。其實也不是這麼可怕的。走在山上,樹脂會變成一層黑黑的樹汁保護你,踏上去感覺像踏在軟地氈上。
「你不會天真得以為認真地說一件事,就可以把荒謬程度減少吧?」
你沒聽過嗎?一、詩人離開土地就寫不出詩來。二、古希臘神話的巨人Antaeus,一離地就失去力氣。
「一、我既不是甚麼神話的巨人。二、我不打算成為詩人… …」未待我說完他便截斷我的話。
當Specters選上你,也不到你選擇。沒時間了。走吧!
話音剛落,他便把我拉走了。
沒想到「走吧」這兩個字,日後我會將之當成路徑來追逐。由最初的一條路拓展到另一條路,由第一天的迷城異景拓展到青蔥山徑,由第一步走到無法停步。沒有固定地,卻細筆滿記。其實,在香港這個細小城市,由鬧市走到山上也不必跨越幾千里,去與不去還不過是一刻的念頭,只要心軟,或帶善意,人還是會走在影子背後。
走在寬窄不一的石梯上,四周都是樹木殘影。我不知道自己走在甚麼地方,只見遠處的山巒在夜空裡呈現出鋸齒樣的線條。遠處有幾間廢棄的老屋,四面長著高及腰際的芒草,遠看是看不到屋裡是否還有人居住,裡面有沒有傢具和擺設。
月明星晞,漫漫長路,就只靠細窄的鞋根巍巍地托住整個人的重量。很快,腳踝已經長出水泡,鞋頭的土星已經入土,皮鞋肯定是報廢了,才穿不了幾次,也不能說不心痛。但陳說卻一路向前走,一路向前走,也沒有等我或休歇的意思。
「快要磨出血水來了,讓我休息一會好嗎?」我嘗試喊住他。
他這時才發現自己大幅拋離了我,然後在草叢堆中返回。
不如脫下鞋子走吧,真的沒想像中困難。
「告訴你,血染不風采,這並不是一件浪漫事。」
原來這個你也知道。如果是這樣,你不要悲哀……《血染的風彩》他竟然會唱。
我模仿曾江的語氣沒好氣地說,「美源髮彩我都會。逐漸變黑又得,立即變黑曬亦得。得咗。」我感覺到他在笑。
乾脆把心一橫!信我!
「如果你肯讓我先回家換一雙球鞋,肯定就沒有這個問題了!」
根源不解決,問題還是會出現的。就算不是今天換了球鞋,明天你再把鞋穿回去,在學校進進出出、走上走落,水泡還是會長出來,會痛。
「你知道會痛就好了!」
我意思是,這些痛你無須承受,你不需要把自己倒進一個模裡。物在身外,真正重要的永遠是身體,最需要顧惜的也是身體。
我沉默下來,他真的不知道女生的心思。這土星鞋,不過是一種人間記,只為不忘追逐星空的心願。
是不是所有女生心裡都有一雙夢寐以求的玻璃鞋,幻想自己穿上去就變會成灰姑娘?
「就是因為不是灰姑娘,才得賺錢養活自己。這些嘛,像你這樣不吃人間煙火的人怎麼懂!」話剛出口,我又有點怕自己太過直白,他會記恨心上。
沉默了一陣子後,他反問。但是你真的喜歡現在的工作?
「也很難說清楚,面對一些令人費解的安排也會有氣餒的時候。但回頭又想,這世界哪有地方會盡如人意,可能人都需要磨平自己的棱角。像鞋,哪有一雙新鞋買下來就合適。磨著磨著,一天就會合腳了。」
聽起來也很是無奈,長此下去會不會成為順命的奴隸,連生命的掌控權都失去?
雖然我平日能言善辯,但有時他聽說話也會莫名給擊中,好像他才是貼地氣的人,我則像個白痴一樣被排斥在外。他見我不語,又繼續走在前頭,在矮樹間摸出一條道路。
我把腳踝移了位的膠布重新貼好,隨他走上隱密小路。遠看,是一個廢棄的發電站,除此之外,風景都跟之前無異。環顧四周,樹木都是向黑暗的邊界生長,但樹與樹的枝葉卻能互不接觸,各自保留生長空間。微風吹過,月光會在椏枝與椏枝之間傾瀉,讓彼此的根莖和枝葉也能共享清輝。莫非連樹也有掌控生命的意志?懂得一些人類不知道的關乎生命的事?
這邊樹模仿電柱,電柱模仿樹,仿如直立的鏡子,如像一跨步便可進入異次元世界。月在頭上,是一團迷幻的大圓月,透著清麗的月光。曾聽過月亮的拉丁文是LUNA,從前人們認為,人所以精神異常也跟月亮的圓缺有關。想來,我應該也是得了月狂症至無可救藥的了,否則我又豈會穿著一對高跟鞋莽撞地走在山上?我想起穿紅鞋的女孩,非得砍掉雙腳,才能停止旋舞。
影子仿似看懂我的心思,竟說,Luna是希臘的月亮女神你知道吧!
「嗯。」我不敢反應,對月亮我確是沒有半點招架能力。
Lunatic,就是神經錯亂的意思。可能是天性陰鬱,我覺得下弦月比滿月更美。
「但我喜歡月圓呢!」
我們初見那天月是圓的。
「你不應該告訴我這些。」
為甚麼?
「你讓我想起一句情話。今夜は月が綺麗ですね。」
綺麗月色,羞澀地打在細小而平曠的草坡上,鋪成一層朦朧的金黃。我想,當下我可能已經紅了臉,也可能得了些月狂,幸好四野漆黑一片,他不可能發現。
我不敢看向他,轉身回望自己來時的足跡,矮樹叢已經合攏,把來時路完全地遮蓋。但見泥地上有一坑水窪猶如鏡子,映照著浮動的澄黃的月。水鏡晃蕩蕩的,比天上的圓月更加誘人,我蹲下來拿出手機想要捕捉那點夢幻,按下快門才發現我拍下的還有彎身凝望著水鏡的陳說。原來他走過來,好奇地看我在拍甚麼,恰巧他的黑影壓在我頭頂上,靠得,貼近。
我心頭一驚,胡亂拉些話題,說:「是甚麼鬼地方呢,手機接收不到訊號,無法定位呢!」
不錯呀!拍下光和影。有月,有我,有你,都成為一次夜行記錄了。
「都甚麼呢?我才不要拍你!」
只要把相片的ISO調高,就可以看得見我。
到了今天,我還記得當下的貼近如同慢鏡,我的心是如何噗通噗通地跳動。其實在GPS全球定位技術發達的年代,怎可能有一個地方連衛星也無法探測,可能無法定位的那個只有我。
趁陳說繼續上路,我在他身後試著把相片的ISO調高。雖然相片夾雜了不少雜訊,但他的黑影真的能看見,有他清晰的人形,怎的這張身影又跟十七歲那年在碼頭的記憶又一次無縫接合的呢。
一路走,大片積雲緩緩膨脹,雲層掩蓋月色,慢慢形成厚實的一塊棉莢,月狂症因此得以舒緩過來。我們隨著蟲鳴聲引路的方向繼續往山走,高跟鞋踭已沾滿泥塊,我感覺到傷口已成血水,黏糊糊的。我跟陳說沒再說話,他繼續走在前頭,經過幾番掙扎,最後我還是依了陳說的建議,脫掉皮鞋,赤足踏在泥地上。山地比我想像中濕潤,應該說,是山地的苔蘚厚厚的,陰涼的,比地毯還厚實柔軟。但我也提醒自己要小心走,要是踏在樹根或尖石上會受傷,劇痛無比。
陳說回頭見我光著腳走,沒揶揄我,只說,你知道嘛,水有記憶,地也會記得我們走過的路徑,再來時它就會給你開路。
「給我開路?」
是呢!專注地走,細細記著地的質地、平面與坡度,好好跟它溝通。那是一切重要的細節,也是秘密通道的注腳。
我試著理解和消化。未幾,眼前視野越來越開闊,前方是一塊大草坪,是一片廣闊的景致。令我驚訝的是,雖然月亮給雲層遮蓋,但這片綠林,樹木仍像上了蠟一樣在發亮,風吹,枝葉就擺動,似在傳遞著秘密的訊號,那是樹才懂得的譜系語言。陳說在一棵不知名的樹前停下,低頭看著地面,像盯著黑黑的坑洞,直瞧著黑暗隧道的進口一樣。但肉眼所見,面前只是一塊普通的草坪,給軟泥覆蓋。僅此而已。
「在看甚麼呢?」
洞穴的入口。
「但我只看得見草坪。」
教你杜撰故事心訣——真正重要的東西不用眼見,是用心來喚醒的。越是不可能的,才會帶出驚喜。
「你說得太玄妙了吧!」
總的就是要多走路,路走得多,心思就會變得敏感,有敏感的心靈方可創造故事。
他一邊說,一邊摘下一塊鮮綠的樹葉,呵一口氣,他手心的落葉隨即碎掉。碎葉抹在我眼睛上,我頓見地界的入口。他不很費力就打開了給泥塊蓋著的天井,裡面有一條深入地底的階梯。後來他告訴我這也是杜撰故事的技法——欲要往下尋必先往上探索,要尋找洞穴先要往山啟程。原來,前後,上下,內外,虛實,表與裡,名與相,都有玄機無限。
「這是你創造的地界嗎?」
這是故事杜撰的基地,是所有障眼法產生的地方。



終於來到洞穴的入口了,我真是十分期待下集的推出。到底入了去之後兩人會遇上甚麼事?
陳說真是行蹤飄忽, 講野又似我「姑丈」,又不懂女孩的心意,我是男人都唔企佢果邊,人地都講到「今夜は月が綺麗ですね」(今晚月色真美),如果是我就會答:「(望一下個月亮) 的確是很美,剛剛我換咗架新的藍色本田HR-V (是真的),不如一齊去海邊/湖邊游車河,,賞月,漫步,談心。」純粹是這樣,沒有其他不軌意圖。不知結果會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