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呀,下次。下次意思是定會再見嗎?那晚,當車尾燈緩緩駛離,馬路上透著稀薄的紅光,時間在此定格,我記起一張曝光不足的照片,曝光不足的意義就在於粗黑微粒的部份。
那年,是一個數碼相機大行其道,菲林相機給數碼取締的年代,也是我準備高考的一年。高考,是一個重要關口,考得上和考不上的人,人生從此便會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在Study Leave前一天的惜別會上,我意外地收到一部由學校修女送贈的菲林相機,內附一卷ISO 200的彩色菲林。收到這份禮物當然比收到朱古力、鎖匙扣、公仔文件夾來得珍貴,我一直把照相機放在書包裡,不捨得把菲林隨便用完。
那年頭,我住的地方沒有會所,附近也沒有自修室,整個社區只有一個很小很殘舊的圖書館。那時像星巴克、Pacific Coffee、McCafe等等大型連鎖咖啡店還未盛行,要找個安靜的地方溫習也不容易。為了能專心準備高考,我捧著書本筆記到一個只在早晚有渡輪靠岸的碼頭去溫習。由Study Leave開始,持續至高考正式開考,天天如是,一共持續了七星期。
那時還未經歷過沙士、新冠肺炎等大規模疫症的可怕,自然也沒有特別注意衛生。性格大大咧咧的我,也不顧乾淨不乾淨的,把書本攤在碼頭,直接坐在地上溫習,把公共空間當成自己的房間來用,真是一點也不害羞。
箕踞而坐,筆記散落身後,開著隨身聽戴上耳機,就可以把自己潛身在碼頭,溫習一整天。無論坐在船客上落的階梯,還是坐在船墩看海吹風,都會看到水曱甴或水甲蟲出沒,但牠們都不比那壓在日程上的死線可怕。彼時,生命其實是處於一個非常模糊的狀態,感覺所有事物都是膠著的,是人無從控制的,尤其當黑夜來臨,對岸的燈火亮起時,就更覺得對岸離自己很遠,並不相信自己可以渡到對岸。我感覺到自己有義務要成為更好的自己,又知道自己正往那個方向努力走去,但一想到高考,就覺得它是一個巨大的斷頭台,刑場四周都是收割人的機械,髑髏滿地。那個當下,我只感覺到世界出現了一種我從未經驗過的斜度,無法逃竄,也無法塑造合適的容器把自己安然放置。
當日光散盡,夜色慢慢由對岸的燈火襯出,經過一天勞累的人們,都會來到碼頭擠擁著,要渡船返回對岸的家。他們臉上的表情,都像度過了比一生更長的歲月,彷彿心已不會跳脈搏不會動一樣。百張臉孔,百樣人生,我驚訝於他們如此相像。那時我就想,人為甚麼非得要背負著包袱來生活,非得過著勞累的日子不可?即或我度得過高考這關,但往後我還是會成為眼前那一批早上搶著出門、夜裡抽著外賣趕船回家的人。在一堆寫滿字的文件中,忙碌批改,在冷氣極冷的房間裡,把一件一件文件傳送,日復日,年復年,忙著忍受他人,忘卻志氣,過著「總之拼命做就是對」的人生。到底,這種過渡有甚麼意義呢?人為甚麼非要持續地拼命不可呢?而我為甚麼要咬緊牙關令自己能度過去呢?想到這些,更教我覺得零落迷惘。
直到一天,我看到一個男生,他披著一頭及肩的頭髮,靜靜看著光影落盡的地方。那時候我很喜歡看電影《心動》,很迷戀金城武,只因為面前那個男生給我一種很金城武的感覺,就是那麼純粹的原因,我的眼睛就給牢牢釘住似的,無法從這張身影轉移。
他獨自面海,看向遠方,眼神凝望著某一點,好像能穿透對岸的燈火一直看到世界盡頭的樣子。他靠著欄杆看向對岸的眼神,如對岸有甚麼堅實的東西,使得他能把海和岸清楚地分辨。自此,每到晚上,我總會自動用眼睛搜索這個男生,看著他等船、上船,渡到那個燈火也會因他變得溫柔起來的地方。
那時害羞的我,沒勇氣走近他,也沒有上前跟他說一句「你好」之類的話,但在某個晚上,我又看見他在等待渡輪,挨著欄杆放眼望著前方黑幽幽的海,看著對岸像看到永恆一樣地長久。我心頭本來空蕩蕩的,又因種種未知感覺到極其迷惘,但見到他堅實的身影,我的心就好像船定了錨一樣。我慢慢地理解到,無論前面有多風高浪急,失敗了,倒下了,受傷了,還是可以朝海的方向張看。在他身上,我看到我所追求與渴想的形象——堅實地看向遠方,內裡自然會散發光芒。
為了捕捉那個一瞬即逝的感動時刻,我連忙從背包取出相機,隱入人群偷偷按下快門。按下快門的一刻,心如像有萬隻兔子在亂蹦亂跳似的。拍下相片後,就一個勁兒跑到附近的屋邨商場去,也不管相機裡的菲林還未用完,找了一間照相館把菲林沖灑了。在等待的時間裡,失落,歡喜,幻得幻失,短暫的幸福感在內心世界輪番上演無數遍,情感起落真像著魔了一樣。可惜相片因曝光不足,沖出來全是一片黑,那男生成了由無數微粒組成的黑色身影,那身影跟黑夜是無瑕地縫合著。
那天之後,高考正式開始了,我沒再到碼頭去。若當時能研發出一個能量探測器,我想,我那時的能量只足夠我把面前的公開試應付好,實在無多餘的力氣去思想那個盤據在心頭的黑影。我知道,一旦分了心,我就會淪為考試場上的輸家,我不想成為那些髑髏。生死關頭,是絕不能分心!
到我把所有科目考完,再到碼頭去時,已經再遇不見那個男生了。可能他轉換了工作,又或是轉換了住址,總之就是無法像之前溫習的每天,會在特定時間看見那個定睛看海的堅實身影。
整整一個月,我由黃昏開始一直在碼頭獨坐,到夜晚所有溜狗的、垂釣的、練跑的人都走光了,我還是無法再遇見他。我想,應該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離開這個碼頭,他日在街上若有機會相遇,我想,我一定無法認出他來。但偷拍他當下的緊張心情,和暗暗留意一個人在腦裡出現的浮想,那些心動的時刻,到現在還是烙印在心頭。或許那時已經超越了凝視本身,或已經到了有所欲求的地步,即或那時的我是那樣地熾熱,那樣地迷戀著他,但對於一個暗地裡給凝視的人而言,我這個人其實並不存在,連留個影兒的份也沒有。想到這裡,我仍然會感覺到茫然若失。
之後,我再沒有遇見那個男生了,他只存活在我記憶中,殘留在一塊隱密的園地裡。
只是,我沒想過,那個在菲林裡以黑粗微粒保留下的身影,他的份量還一直保留著;致使我在街上,在一個不可思議的時刻,在月光比農曆十五還要圓的時候再次遇上時,我的心還是會悄悄地給牽動。
表面上,我看上去已經跟當年完全不同,該是比以前更清楚自己的能力,已能掌握幸福是一些甚麼,或斷定幸福不是一些甚麼。那時我還以為自己有了掌控的能力,能抓住人生方向,面對生活就不會有甚麼缺乏或不適感了。但我心底十分清楚,那張布滿黑粗微粒的相片代表我曾經在惶惑未知的年紀,在甚麼都不可捕捉的時候,那個男生給過我對未來堅實的想像。那可能不是甚麼重要的東西,但當下看到那個男生遠看對岸燈火的神情,他確是令我感覺到美好,感覺到存活的真實感,就在那個瞬間,我感覺到只要我堅持下去我也可以像他一樣散發光芒,這使得我可以勇敢起來,面對那個不斷傾斜的世界。
因此,我多渴望把他堅實的臉龐捕捉過來,縱使我不認識他,也沒勇氣上前結識他,縱使我知道偷拍是不應該的,我還是忍不住要按下快門。
那張黑夜跟粗黑微粒的身影無縫結合的相片已經不見了。在許多次搬家以後,已經不知道給藏在哪個信封、哪個箱子、哪個櫃的深處裡了。但在我的記認中,一個跟黑色邊界分不開的身影和一個沒有身體在夜裡遊蕩的黑影彷彿是接續的、有關連的。他們在現實中悄悄連了線,像冒險樂園的彩票沒有撕開時前面一張跟下一張是連接的,它於我還是有接續的意義。會不會,如今我也是跟十七歲那年一樣,面對高考、面對能否入讀心儀大學修讀喜歡的學系、面對自己的將來還是沒有掌控的能力,就在一個夾縫之中,因著自身的命限覺得迷茫。即或我從畢業至今,在同一所學校任教了超過十六年,但對於生活、前路和自己的生命還是無法全然了解和掌控,也無法達到自我完成和滿足。就在這個進退失據、生命又再次傾斜的時刻,在我快要喘不過氣來之際,給我遇見一個影子,他帶我進到不一樣的世界。在那個驚心動魄的「一千零一夜」裡,在急速墜落的一刻,我竟然有一個可以抱住的影子。僅此而已。
即便這樣,只是一張單薄的黑影出現,也會令細雨紛飛的生活不致於太過迷濛蒼白。僅此而已。我一再消化著影子再次出現的意義,停下來沉思,完完全全地消化一張少年人堅實的臉孔,一個在菲林相片中給粗黑微粒佔據的身影,以及那單薄得無法承載肉身的影子。他們的出現,好像在我人生無盡的省略之中,創造了一個停頓下來的逗號,就在一個看起來日日如是並無新事發生的平常時刻,創造了關鍵的變化。我能領略的思索的消化的只有一個身影跟一個黑色影子接續的意義。僅此而已。
無論過了多少年,我仍會記得那年我在碼頭溫習,在我按下那個快門之前,那個少年人倚著欄杆看向遠方,他的眼神是怎樣的溫柔清澄。那段日子,我的隨身聽循環播放著一首秘密的歌。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秘密園地,那在內心深處的一片寂寞領地,都是每個人的「神秘園」。而那秘密園地,只在我十七歲懵懂又惶惑的青春年紀敞開過一次,是那麼短促的一次。那少年人看著對岸燈火的神情,雖然在我腦海裡已模糊得只剩下大概,但我耳朵裡還是會聽到海浪拍岸時伴隨著空靈飄渺的音樂,彷彿音符還在空氣中舞動,那憂傷的旋律很適合陪伴人獨對天涯。
此際,思憶如雨點落下,也教人摸不著頭腦。在呆想之間,空空白白,沒有甚麼,但又好像一場永遠落不盡的雨,在大地上連接著人間的甚麼。



這篇讀起來有種「苦中帶甜」的感覺,在碼頭吹着海風苦讀的片段令我想起香港搖滾樂隊Kolor那首<追求>的呢段歌詞:
「今日應考的我 日夜溫書寫作拼功課
隨著考卷轉眼過 及後升班轉眼已經過
捱得苦總會有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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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讀完黎津17歲高考後再沒在碼頭遇到那個感覺像金城武的男生卻在我腦中浮現出Beyond這首<天真的創傷>的副歌:
「曾令我的心總不息 望向海呼喚你(妳)
難道我天真的心窩 在暗涌迷失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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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17,18歲的時候都試過好迷戀一位年齡相若的女生,但我比黎津好少少, 我有勇氣約她和朋友們出街踏單車, 行商場等等。(下删一千字) 但我卻在認識很久之後都不敢說給她知,若干年後她結了婚和有小朋友了。而我則繼續帶着「沉澱」後的心情努力學習, 工作, 生活。我偶爾在其他地方碰過他們, 我們三人仍像好朋友一樣,我心中默默祝福他們, 我相信他們都會為今天的我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