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一句走吧,我們便走在路上,後來我也學會了用腳步來確定我們曾走過的路徑。
有時是一天一段路,有時一段路會分幾天完成。我們沒有固定目的地,走路是我們唯一的目的。我們時而沉默,時而不倦怠地談話,有時他走快一點,我後來追上,有時他駐足停步,我繼續往前。或向左,或轉右,或徘徊,或直走,地理上的,心理上的,由黑夜到晨曦,步履是彼此的記認。那時我天真地相信,只要一直走下去便可以穿過陰鬱長冬,迎來春夏,看見晨曦。
路程是一天加上一天的累積,日街月街星街也成為我們不停往返的場景。走路多了,跟他的腳步就有了相近的跨度,自然也交織出情感的厚度。風吹過,我頭髮會吹拂到他臉頰,大概是那時候關係開始慢慢地建立。他走路時會不自覺低頭冥思,靜默時刻,確是很適合思考。涼風吹送,我也專心走路,看他黑色的身影,就像月球無法給太陽照射的一面一樣孤冷,難免會想,這就是他活在永遠的夜裡的滋味嗎?
「你會不會覺得很氣餒?」某次走路時我問到。
一起走路挺好的,為甚麼會覺得氣餒?
「我意思是你的病。」
都已經習慣了。
「『都』這個字,聽起來很無奈呢。」
都是呢。
「你病多久了?」
快將四份一個世紀了。
「原來這麼久了。」我暗暗估量著人有多少承受力可以承受四份一個世紀的苦痛。
以前總是追求完美,要麼全有,要麼全無,但原來生病會把人推向無可控制的邊緣。病嘛,如果只是單單一個毛病還好,可以對症下藥。但世間很多病,都是由一個毛病引發另一個毛病,許多毛病加合起來又會引發無數後遺症。而後遺症就像暴雨列車一樣,以為列車這樣長,該到最後一卡了吧,誰知後方還會拖著一卡新列車。有時我也以為自己會過不了,用了好多時間才學習接受與暴雨列車共存。
「是可能的嗎?」我人生還是第一次希望列車能脫鈎分離。
確是很艱難,但若是認輸了就無計可施了。慢慢發現,耐力會練就出異能。這樣說好像很積極,但其實我是絕望透頂的。尤其是像我這樣只剩下影子的一個人,到底還能說自己是「人」嗎?若說病與病之間不可比較也不應比較,但又怎可能不比較呢!再壞的病都有臨床個案,而我… … 到底「我」是甚麼呢?存在感消失是非常可怕的事呢!
「陳說,沒有任何事情也無一物是可以單獨地存在,存在就是連結呀!」
這次換他不語。
「是不是因為這個病令你開通了異能,例如有帶人進到異境或說寓言的能力?」
為甚麼你覺得我會說寓言?
「因為你很會以假亂真,『一千零一夜』並不像現實會發生的事。」
我不是先知,不會說寓言,我只有杜撰的能力。
「杜撰的能力?陳說,你是生來要當編劇或小說家嗎?」我停下腳步認真地問。
小說家跟巫師是同一類人嗎?他也停下來,我雖然看不到他的臉,但我知道那一刻他是跟我對看著。我不是生命的代言人,不是堅持活下去就能痊癒,更不是生命每個遭遇都必然有它的意義!如果可以康復,我願意付上任何代價。
我無從回應,只站在一棵栗樹前,輕聲說:「看,是栗樹呢!」現在的我很會認樹了,垂葉榕條枝下垂,樹幹光滑,葉子摸起來像皮革;栗樹樹幹多分岐,樹冠寬廣,樹葉大片,葉背灰白。關於學會認樹的秘密,我很小心收藏,陳說不會知道。未幾,他從地上拾起一塊乾枯了但仍保持完整心形的栗樹葉,放在手心。一捏,呵一口氣,葉子碎掉像星塵。
「怎麼了?」
如果你想再看末後的事,或那稱之為「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我可以再讓你看。
「就用這葉子?」
是。所有的故事都是有機的,有其脈絡和紋理。只要讓它重新鮮活起來,糊在眼睛上,就能穿越任何時空。
他說的話總是耐人尋味,就像故事一樣令人難以拒絕,這是陳說獨有的本領,也是那股魔幻力量能攫住我的原因。
嗅到嗎?是葉香。即使枯了碎了也會留下餘香,不會散失的。
他把碎葉遞到我鼻孔前,真有一種葉香。二話不說,他便把碎葉覆在我眼睛上,我不知道這是一種怎樣的魔法,不消一刻許多畫面在我腦袋裡一併爆發,拼湊出不斷置換的畫面。但與其說這些畫面是末後的事或「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我更覺得他是創造某種時間體驗,在那給他截出的一段時間裡,體會到一個人以致一個地方的創傷是怎樣發生,我眼睛就像錄像鏡頭目睹許多難以名狀的場景。即或到了今天我當上了「字療師」後,在學員身上也一直能看得見那些反應。
我來到一條擠擁的街,兩邊大屏幕電視不斷廣播,我看見許多人仰著頭走路,頭髗45度向天昂著,伸著頸,好像沉船落難的人竭力把頭伸出水面呼吸一樣。他們走路很慢,兩眼冥茫,吊著腳,腳步懸浮。時間回閃,四周一片漆黑,時間逆行像倒轉的沙漏。那是地下,一個陰晦不明的空間,人們一個個爭相從無法返還的地方爬出來,眼神極其驚恐,一如經歷過生關死劫一樣。人是逃出生天了,但餘生卻只能伸長脖子,拉扯喉嚨,踮著腳尖走路。他們忘不掉給地下水淹沒的恐懼,雙腳從此懸浮,無法著地走路,而「餘生」彷彿給徹底劫掠一空。
沙漏又再倒轉,我到了另一時空。煙花乍起。一圈,一圈,大朵大朵在空中盛放。煙花如同超新星出現時在空中迸開,劃下一條細白的尾巴,然後散發成繽紛的色彩花球。火球底下,許多人睜著眼睛欣賞,另一邊廂許多人卻驚惶得掩著耳朵,閉上眼睛,要隔絕一切亮光。那些人躲進密道裡、密室裡,或把家門窗戶緊緊關上,用棉被將整個人從頭到腳包住。那些無法再看煙花盛放的人們,都是因為眼睛曾見過灼痛的槍火,火光在他們眼角劃過,在大腦核桃裡留下閃動的光影。從此,每年的除夕夜、年三十或七一晚上,當成千上萬的人群圍在兩岸觀看煙花時,他們都必須將自己完全隔絕。當一道弧線劃過天際,在空中綻放團團花火,他們的電視、手機和所有能跟外界能接通的訊號都必須關上。喧鬧與異色,和那些看到火光時閃動的眼睛,都教他們想起路西法的笑而渾身抖顫。
時間體驗還未休止,它繼續線性向前進行,而不像鐘面上刻著的英文大字「TEMPORARY」這樣發生。於是我見到末日的木棉樹竟在7月釋出許多黑色的木棉種子。蒴果成熟後,隨著棉絮漫天飛舞,飄落一地的棉絮,蓋在影院上、劇院上、演奏廳上,連醫院、郵局、機場都是一層白皚皚的木棉。起初還是怯生生的,只是在地上撒了一層薄薄的鹽花;後來棉絮鋪天蓋地飄落,整個城市都給白棉接管了。那時人們安慰自己,飄落木棉絮總比下雪好,雪太冷,融雪後又滑又髒,木棉至少可用來造衣裳造棉被造枕頭,還可以賣到其他城市去,只要動動腦筋,轉危為機,就能將棉絮生產成生活日用品,變化出許多功用。
可是,棉絮飄落並沒有完結時。棉絮時而東飄,時而西飄,時而飄落如暴雪,時而散飛若連綿細雨。白棉向哪個方向吹,要怎麼吹,都得看風的喜好。慢慢地,人們開始把所有的窗和門都關閉起來,生怕棉絮吹進屋,會害了家裡的人。因為長久地吸入飄絮,城裡不少人得了呼吸道過敏症的,因著眼腫、咳嗽、呼吸困難死去的至少有三份之一,這一切都給判成「死於自然」。由於人們長期關上窗,白棉絮大片大片地落在窗隙門縫,把僅有的一道窄縫都封住。到底有多少人在閉密的空間中缺氧,這數字比多少人得了呼吸道過敏症而喪生的數目更加無法得知。救救我們,救救我們,那都是人類的事,白棉絮並不關心。棉絮一直飄,一直飄,風吹哪裡它就飄到哪裡,落在灌木叢上,落在石階樓梯上,落在殯葬的斜坡徑道上。
白茫茫一片乾淨大地,比希治閣電影更觸目驚心。我連忙揉揉眼睛,時間一下子就脫軌返回現在。時間沙漏不見了,眼前的一片蒼白頓成霧靄,看真一點朦朧的正是城市散發的白光。環看四周,方發現原來走了好幾公里的路。
我好奇著「異境」的由來,揣想著這到底是我個人痴想,還是他腦海裡杜撰出來的末日故事。如果真是他杜撰出來,那是甚麼引發他創造這些驚愕離奇的畫面?他似乎能讀懂我的心思,忽說,路徑都有故事的裂口,地面之下都有其隱閉的傷痕。向下挖掘,可以穿越很深,走得很遠,甚至字與字之間都有血流出,剖開字,裡頭都是血管的活體。
我們的分別就在街道的十字路口。一盞盞駛離的車尾燈,疾馳飛過,留下散煥的紅光。我們就此分別,昏黃的街燈,轉角的夜色跟別離時的秘密心情,都化成一句回聲——如果你想學,下次教你。
「好呀,下次,就此約定。」我說。



哈哈, 呢個標題「末日異境」一睇就即刻聯想到村上春樹的長篇小說書名《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不過應該是我的錯覺,就算是真的都是「飛機撞紙鳶」而巳。
這一章對我來說比較花多了時間來反覆閱讀和思考,尤其是中段那幾個末日異境。當中的感覺好像看緊聖經《啓示錄》和2010年那部電影《潛行空間》(Inception) 一樣。第一個畫面 [在擠擁的街…] 我看不明, 好像暗示將來這一班人會遇上海嘯似的。第二個 [煙花] 畫面我想到維港煙花表演和中東兩國戰火交戰,一邊萬人興高采烈, 令一邊萬人驚惶失措。第三和第四個 [黑色木棉種子和白色棉絮] 畫面好像預示將來會有未知名的病毒奪走無數人民的生命似的。
這段「路徑都有故事的裂口,地面之下都有其隱閉的傷痕。向下挖掘,可以穿越很深,走得很遠,甚至字與字之間都有血流出,剖開字,裡頭都是血管的活體。」有點血腥但好有意思。
讀到這段「有時是一天一段路…我們時而沉默,時而不倦怠地談話…那時我天真地相信,只要一直走下去便可以穿過陰鬱長冬,迎來春夏,看見晨曦。」的時候我回想起小說《挪威的森林》裡面渡邊徹和直子漫無目的地散步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