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用雨水洗出來的故事,你若願意,可以頂著一把傘子去聽。
凡有形之物都有被消化滅沒的可能,一場大風雨,樹會給推倒,山會給挪移,樓宇會塌下,玻璃會震顫,生命的殘相終將敗露眼前。而人,也不過是有形的軀體,終究也是這樣,蕭蕭風雨後,徒留下驚徨之聲。淅淅沙沙的雜音,焦躁、斷促、疲乏,終將無有地等待著微弱的訊號,孤獨地,傳達至破落的接收線上。
下雨天,城裡的人頭上都頂著一個超級風暴。那是連月來第三個超級颱風,似乎當人的情感離不開雨水強風,連天空也會整片不放晴。那天在書舍,我靜靜地念到一棵樹,沒想過會有客人到來。雖然掛著颱風,但我已習慣年終無休。作為一個治療師,生活與治療已經締結,無法分離。哪怕是風急雨驟,修煉也是不能停斷。我曾答應過他,把修煉和治療寫進血肉,視為生命,既是寫進血肉裡就沒有放下的可能。
我常跟客人說,治療必須觀照內在,不割開傷口,不細看痛苦的肌理,不可能知道生命真正重要的內容。我始終記著帶我進入「字療」這門專業的教師心訣的第一句——「免去苦的唯一方法是直視苦穴,凝望它,穿越它,而不要成為怪獸。」所以當看到羚鈺推門而來,我就知道她又是連夜給悲傷啃咬了。
「字療舍」設於商廈的27樓,所以經營這門專業,也不完全是將之視為一盤生意。它其實更像一個修煉場,準確來說,是一條由「字療」到「自療」的路徑,從外在的紛雜穿行直至心。城市的聲音太喧雜,世事繁務種種紛擾都把人拉離生命的本源,能辨析心音的人本來就不多,再而有能力觀照內在本相的人就更少了。其實辨析心音並非異能,人們缺乏的是專注和操練。潛心鍛煉,總能聽到心發出呯噗、呯噗的聲音,讓自己和世界縫合,跟萬物重圓。
當然,將為學員治療當成生意可以幫補一些這個城市吃人的租金,但我這門「字療」可不是那些收費不菲的治療。每個來到的客人需付的不過是一本書的價錢,或跟到茶寮喝一杯養生花茶差不多的費用。可以跟你坦白,我不會連接天使長基伯路傳送能量,也不懂得透過紫羅蘭光喚醒人的靈性意識,「字療」跟脈輪調頻與能量學無關,也無關連風水星盤命理。不過話雖如此,在一個心靈治療大行其道的疾病城市,將「字療」歸類為靈性治療,也不失為一種抵抗方法。畢竟治療方法五花八門,風水師呃你十年八年,但「字療」卻最誠實,它迫你正視陰影與傷痕,赤裸與隱諱同時是「字療」的必要。
或許你聽過「意識流」這個專有名詞,最初它來自心理學。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在《心理學原則》(The Principles of Psychology)提到人的意識就像一條河流,無時無刻都在流動、改變,後來這個專有名詞被廣泛應用到文學作品之中,成為敘事手法,即透過描寫人物的感知、思想、感覺、記憶等不停頓、不連貫的內心獨白,展現人物複雜的心理狀態。
既然心理學概念可以應用到文學範疇,文學手法也自然可應用在心理治療這個醫學範疇裡。所謂「西學為體,字療為用」,在我的「字療」理論中,「意識流」就是一種治病方法,將人混亂的思緒隨意識流轉爬梳,把淤塞「心流」的障礙物清除,讓心音能流動,乾枯的心靈就能重生。
為此,我放棄了投身十六年的教職,當上不能賺錢、沒有公積金保障的「字療師」。在知識普及的年代,大抵人人都覺得寫字是必然的本領。一個人在學階段首先要學的自然是學寫字,然而像我這個離開教育體制進到心靈治療範疇的提燈者,深深明白到學校教會我們的只有追逐、模仿和否定,並沒有真正重要的東西。
整個教育,都是寫字教育,學會寫字是基本的能力。由自己的名字開始,到第一題填充、問答、評價題,繼而是專上學院的論文,在人生十九年在學經驗裡,我們從來都是為別人而寫。寫文章,要有主題立意,要懂得鋪排布局,要學會遣詞造句,然而習得一種駕馭文字的能力後,這種能力又何曾成為力量歸回到自己身上?種種命題作文或長篇論文又何曾成為自己人生關切的命題?我始終相信人生的不確定性跟治療的不確定性有其幽微關聯,故此由「字」到「治」、由「聊」到「療」其實是一門精湛的學問,是一派哲學,一種獨門心法,必須由專業「字療師」引導方能達到醫治的果效。
這天,窗外掛著猛風,風拍擊玻璃,玻璃的震顫如重擊的心跳。羚鈺推門進來,臉色比之前蒼白消瘦,但無阻她的美麗。她脫下墨鏡,眼窩微微凹陷,眼神散渙,如同燈塔被一層迷霧籠罩著,風景中瀰漫著一種淒迷的哀傷感。
她下意識地走到書架前,翻找她需要的。她很久沒來了,首天進來是一年前,也是一個風雨天。她說尋求過不少治療方法,非走頭無路也不會找上這一門偏方。許久以前她曾有過快樂的日子,但生命卻總是不按理出牌,將人玩弄在股掌之間,想棄局敗走但又無路可逃。福禍善惡,混雜難辨,當承受的超過了負荷,人不毀也會瘋掉。
為了幫助她平靜下來,我點起天然線香,讓房間散發寧神的幽香。一個地方的命運與活在該地方的人的靈命是緊緊相連的,我們身處的城,本來就是產香之地,只是來到這年頭,蠱毒瘴癘,沉香又敵不過斧劈等等人為災禍,結果樹倒猢猻散,食盡鳥投林,從此矜貴香木消失,遺落一個狹窄港。所以,這年頭,有重大的喪失感是自然之事,情感的傷痕終究與時代的創傷不能清晰劃分。但我不氣餒,「字療」教會我相信所有消失的美物都能在文字裡燦然發亮,如我們失去沉香,但透過記載,我們可重現它,儘管不是真身。
真身?幻影?好像自他消失以後我再無法分辨出幻與真,會不會有一天我會懷疑一切也只是我腦袋裡的虛想。當心之洞穴也蕩然無存,我確是覺得自己的心也破了一個洞。能讓我心神定下來的,似乎只能透過「字療舍」的器物——牛皮紙與線香。
「字療舍」所用的器物都經過深究,其來有自,不是隨便湊合出現。《離騷》中描述的草木有江離、芷、秋蘭、宿莽、椒、杜衡、秋菊、芙蓉、蕙、荃等二十多種香草,而我所製的線香也是混合以上二十多種香草製成。對於細節的極致追求,也確實是跟我的教師有關,是他一點一點潛移默化,讓我對一切文學有關的喻象有了偏執的追求。有時我也會想,亦是因為靈魂裡同樣有偏執的基因,才使我跟他走上相同的道路嗎?但他已經消散人海,離我好遠。
幽幽的木香在空中散溢,羚鈺站在寫了「字療心訣」的直幅旁邊,摸著書牆,像摸著哭牆在書縫中祈願。如果哭牆是離上帝最近的地方,書牆也一定能穿透一切,把恰當的郵件投遞到人的心裡。未幾,她跪下來,抽出一本紅布絹面的硬皮書。書脊鍍了銀邊,封面用玫瑰紅銅箔燙著法文 Douleur exquise《極度疼痛》——蘇菲.卡爾。她翻開書,頭低垂著,頭髮散落在書頁與書頁之間。她的目光緩緩向下移動,嘴巴微微張合,以細語聲唸著書上的字句。
鋒利宛如幸福之死。那是與幸福徹底絕緣。
每天夜裡我都著同樣的夢。
這個噩夢,我夜夜都做,做了七年。
這些不幸的夜晚,正好跟我經歷過的幸福白晝一樣多。就像我的幸福負片。
她把目光停駐在那一頁,整個人一動不動地跪坐著,像是一樽硬化的雕塑或一個生命凝固的標本。不過我能感覺到她的思緒隨著燃燒的香木向四面八方擴張,但顯然,這香氣未能平靜她這些年來發酵成腐蝕液的驚恐,無法讓光和跟希望有關的東西穿透。的確,有些創痛是無法抹去,記憶的殘片總會像兔子挖掘洞穴似的把泥土一再翻開,一翻下去便一發不可收拾,隨時成為掩埋自己的洞穴。不過,唯有篤定地相信字裡行間總有一絲救贖的可能,方能將心折放,向死而生。
我一如以往把「字療舍」向窗的一張實木書桌清理好,上面一圈一圈的年輪,也是樹的身體印痕,經過乾旱嚴寒,扭曲、蟲咬、斷裂,從內部壯大的痕跡。我在把一張偌大的土黃色牛皮紙放在桌上,帶羚鈺坐到書桌前,著她把筆當成刀,割開傷痕,放掉壞死的血,直視苦穴裡那尚待解碼的東西。
「就像之前那樣隨心寫,對嗎?」她問。
她來過幾次,熟悉字療的過程。雖然療必有方,但文無定法,世間的病源多得不能盡述,事物變化的速度又好比風暴之路徑不能預測,那自然不能單單用同一種方式治療。
因病制宜,虛實結合,乃字療的心法。寫心患之實相可見心病之虛貌,借心患之虛像又何尚不能看到心病之實相。一虛一實,咸當其宜。故此,這次我想嘗試介入,引領她書寫的方向,盼能尋到路徑,梳理心音。
「就由那個無法穿越的夢開始吧!」羚鈺有點猶疑,確實有些人不喜言夢,夢太私密裸露。我補充說,「那些無法控制的噩夢,藏著有關一切的重要信息,那裡有保護你的東西,也有令你留下勒痕令你窒息的東西,因此你要勇敢,把勇氣拿出來。」
羚鈺聽著,如同消化著某種令人不安的訊息一樣,她眼神有些驚懼,但仍努力用身體壓下各種不安。「夢的書寫好比做清醒夢[1],你有控制夢的能力,也有改造、重組夢的自由。你可把夢調整到溫和的程度,也可以因夢境的帶來的恐懼痛楚而張狂。最重要是,正視那個苦穴,那個堵住你、令你心之流無法暢通的苦患。我們就由那個無法穿越的夢開始修補,好嗎?」
我感覺到羚鈺的意識一下子「閃回」到某個創傷時刻,腦袋裡的杏仁核和海馬體似乎也活躍起來。我雙手拍了拍她的肩膊,幫助她的意識返回當下,她抬頭看向我,向我點頭。她信任我,打從第一天她將自己的故事攤開讓我理解她開始。
羚鈺放下書,把《極度疼痛》放在書桌一角,合上眼睛,把兩手平放在大腿上。書舍很靜,除了風拍打窗戶,馬路不時傳來一兩聲響按的長音,時間在這瞬間就像停下來待一扇刻有銘文的門打開一樣。
若你看過《沙漏下的療養院》,便會知道時間並非直線進行,而是像沙漏一樣漏著,翻轉,又把之前的沙漏回去。在人的意識裡,時間是破碎的,時間一邊流逝忽爾又會返回某一定點,或凝滯,或跳躍,或在特定的時間紐帶回溯。我希望帶羚鈺返回那個夢的定點,在那特定時空打開一條裂縫,讓她正視那個把她封鎖住、逃不出來的傷患源頭,我跟羚鈺承諾,整個過程我會一直守護著她。
羚鈺緊閉著眼睛,眉頭皺起,我能感覺到她拖著鉛一樣重的腳步走進風暴中。她雖被風撼動,但她沒有倒下,她直視那個沙丘中心的黑色影像,與之搏鬥。她揮拳,但沒擊中甚麼,她瘋狂嚎叫,但聲音始終壓在咽喉,沒法解放。我能感覺到她已經進到沙漠風暴裡,沒有任何轉彎或退避的可能。
我握住她的手,將一支鋼筆放在她手心,她一定能感覺到來自那鋼筆的墜力。在那裡,在牛皮紙上,將有一條非常隱密的細縫會打開。剖開字,會有血流出,那是有血管的活體,書寫的人,回頭去看那細縫漏出的血水,就能看到自己的活體來。
「如果你感覺到文字幽靈已經降臨,你感覺到沙漠已經在你前頭,你感覺到自己已經準備好可以進入沙漏的時空,你可以張開眼睛,完完全全地將自己交付那個世界。」
羚鈺閉合的眼睛睜開,左手握緊鋼筆,低頭在書桌上那張土黃色牛皮紙上書寫。她在紙上畫了個圓,分出間域,挺直腰板,彷彿手中筆的重量跟牛皮紙的粗糙觸感完全地契合,令人不禁想用菲林捕捉她的神態。我如看見一隻站在懸崖要躲避捕獵者的羚羊,由一個險嶺峭壁跳到另一懸崖峭壁。但當我想按下快門時,卻發現留在黑白負片上的羊角竟成了野豬嘴邊突出的獠牙,猙獰,滴著一窪鮮血。
羚鈺咬著唇。風沙漫飛,風眼化成一個小洞穴,時間的沙漏出現,那並非一般人所認知的時間線。那道隱密的細縫悄悄打開,羚鈺的眼珠子閃動著明亮的光芒,她奮不顧身將自己帶到那片乾涸的黃沙土地,又彷彿是文字幽靈附在她身上跟她共生共滅。她一直寫,一直寫。一場殘忍的搏鬥就在牛皮紙上展開。鮮明又強烈,脆弱又暴烈。她寫了一張,接續下一張,彷彿一地散落的是真牛皮的碎屑。在混沌之中,一切並非散亂無形,所有時間線和界面都有其前因後果,黑暗的蔓生也有其起源。這殘篇是她的意識之流,藏著許多贅語、質疑、怨懟、否定,以及更多無以名狀的跌宕與滑落。
當情感在牛皮紙上流溢,生命的細流就能重新匯聚力量。字療已經開始,風不斷拍打,樹木在窗外抖顫,外邊的雨水如同急流奔騰。雨水抹去大樓的輪廓,摧毀了城市的臉龐,在更早之前,在某年的特定時空,我經歷過那稱為「一千零一夜」的世界,街道已大塊大塊地崩解,整座城市已經大片腐毀。只有雨和黃沙,在眼前如河水綿延下去。
牛皮紙傳來嘎嘎細語,黃沙跟香木燃燒時產生的煙圈在空中擴散。在裊裊煙霧中,我瞥見一隻受傷羚羊的黑色輪廓,牠的心呯噗、呯噗地跳動,那對直立的弓角正向未知的荒嶺發出斷續的訊號。
[1] 清醒夢(lucid dreaming)是指在做夢時保持清醒的狀態。「清醒夢」一詞是由荷蘭精神病學家 Frederik Van Eeden 在1913年提出,他記錄了自己的夢境經歷後創造了這個短語。清醒夢是指人在清醒夢的狀態下,做夢者可以在夢中擁有清醒時的思考和記憶能力,部份人甚至可以使自己的夢境中的感覺真實得跟現實世界無異,但卻知道自己身處夢中,清醒夢者亦能記憶大部分各個不同清醒夢之世界與情境,甚至在夢中自行創造出能與之對話的現實化身。透過鍛練,可以學會築構清醒夢,主導自己的夢。



有沒有受到《尋羊冒險記》和《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影響,我想沒有吧!我寫的時候並沒有想到這兩個作品,不過,自己確是村上的忠實讀者。至於為甚麼會寫到羚羊,故事後面會慢慢解答。這個作品確是虛實結合,想像的成份滿多的,尤其到中後段,會虛實比實寫多。想像世界比現實自由。謝謝你喜歡,多謝你回應。
一陣一路食飯一邊睇🫶